众人躬身退出大殿,步履轻稳,次第离去。章台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殿内顿时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只剩下秦王嬴稷与丞相范雎相对而立,空气中仍残留着方才百家归心的余温。
嬴稷目送着阶下农家、墨家弟子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神色间的激荡依旧未平。他缓缓转过身,望着范雎,一声长叹脱口而出:
“应侯,今日眼前之事,寡人至今仍如在梦中,难以置信。寡人坐拥山河万里,掌甲兵百万,以威势震慑诸侯,以利禄招揽四方,穷尽数十年心力,却终究不能让农家、墨家这两类心高气傲之辈真心屈从。可那位隐居密林的方正先生,仅凭方寸田亩之微、数件农具之巧,竟能令天下百家倾心归附,不远千里奔赴咸阳求教,实在是令寡人感慨万千。”
范雎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恳切:
“大王,此事看似奇绝,实则情理之中。这并非全然是先生一人之功,归根结底,亦是大王胸怀宽广,能容人、能用才、能信正道,方才有今日这般局面。若是换作一位庸碌君主,见到农家、墨家向来不服王化、非议朝政,只怕早已心生猜忌,甚至加以打压,又怎能敞开工坊、公田,任由他们学习新法、精进器械呢?”
嬴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肃:
“寡人容得下他们,不过是因为他们心中装着百姓,所求皆是利民之事。而先生能折服他们,是因为他手中握着真正的耕稼正道、民生大道。寡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应侯你且为寡人一判――若是寡人亲自前往密林,以君王之礼面见方正先生,诚心相邀,他是否愿意出山为官,入主大农之府,为我大秦主持天下农事?”
范雎略一沉吟,目光沉稳,缓缓答道:
“大王若是亲往,以礼相待,先生必定会以礼相迎,绝不会怠慢。可若是提及入朝为官、位列朝堂之事,臣斗胆断,先生多半不会应允。”
“哦?”嬴稷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高官厚禄,执掌天下农政,令其农法遍行四海,如此权位功业,难道还留不住一位山野隐士?”
范雎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通透:
“大王有所不知,先生这般人物,所看重的从不是爵位俸禄,也不是朝堂权位,而是‘农法行于天下,百姓再无饥寒’的大道。他身在山野林间,无礼制束缚,无官场纷扰,可随心改良农法、打磨器械,一心专注于实务。可一旦入朝为官,便要受制于朝仪礼法、官场规矩,诸多事务掣肘,反倒不能专心深耕农事。对先生而,隐居林下与立身朝堂,目的皆是为天下农人谋利,并无高下之别,亦无远近之分。”
秦王沉默片刻,望着殿外的长空,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是。世外高人的心志,本就不在功名富贵。那寡人便不强人所难,不夺其志,不扰其静。只是……寡人心中终究有一桩憾事。”
范雎轻声问道:
“不知大王所憾者,是何事?”
嬴稷目光悠远,轻声道:
“寡人执掌秦国数十载,见过无数名士猛将、诸子圣贤,却从未见过这位方正先生。寡人实在好奇,他究竟是何等风貌、何等胸襟,竟能以一己之学识,撼动天下百家,令桀骜者俯首,固执者归心。”
范雎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一笑道:
“大王若是想见先生,不必以君王之身大驾光临,惊扰山林。只需以‘巡行农事、求教耕道’之名,轻车简从,悄悄前往密林一观,想必先生心怀苍生,绝不会将大王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