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的心微微一沉。
她想起引路丫头从前偶尔提过的只片语。
三爷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下人,身边的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伺候的婆子没有一个能待过一个月。
这位三爷,在王府里就是个惹人烦的煞星。
方雨柔说这番话时语气温和,可怜月听得出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
既然好大夫都看过了还不行,为什么要让一个奶娘去看?
想来也是因为这位煞星搞了坏事,那些大夫都赶走了。
王妃找了一圈儿也觉得只有她好拿捏。
唉,换了身契就是不好,王妃金口一开,她只有接着的份。
亏得自己原来想攒两年的银子就走呢。
“回王妃,奴婢的本事也只是些皮毛,腿骨筋络的伤症和妇人小儿的病理不太一样,奴婢不敢打包票。”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
“不过若王妃信得过,奴婢去看看三爷的腿,看能不能摸出些门道来,摸出来了再回禀王妃。”
方雨柔笑容满面,一扫刚才的愁苦。“好,你只管去看,不求你能治好,能让他少受些罪就行。”
她又嘱咐了两句,大意是三爷性子拗,若受了气不必跟他计较,回来同她说便是。
怜月全应了下来,起身告退。
出了正屋,秋日的阳光照在游廊的石板上,暖融融的。
怜月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枝叶间筛下来的碎金日光。
好日子果然不禁过。
她吸了口带着甜味的空气,把那些翻涌的心思压下去,往百福堂走。
路过前院游廊拐角时,她瞥见苏怀安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两人目光相撞了一瞬。
苏怀安的脚步顿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管事,麻利的收了嘴。
他只是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去。
怜月垂下眼,行礼后回了百福堂。
丰哥儿正被何氏逗着玩拨浪鼓,咯咯笑个不停。
怜月洗了手,将他接过来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那张圆滚滚的小脸。
丰哥儿抓着她的衣领不撒手,嘴里吐着泡泡,一副天底下最没有心事的模样。
怜月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小祖宗,你可得好好长大,将来做个正正经经的好人。”
丰哥儿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冲她笑得露出了两颗新冒的小牙。
怜月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她把孩子搂紧了些,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顶上,什么也没再说。
入夜后,怜月在灯下给岁岁缝冬衣的里衬。
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走得极慢。
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盘算。
王妃今日的话,看着是两桩事,其实是一桩。
岁岁进府做玩伴是恩典,让她去看三爷的腿是差使。
一恩一差,她接了恩典就欠了情,领了差使就多了一层牵扯。
以后在这个府里,就走得越深,退得越难。
不过还好,丰哥儿现在才几个月大,离懂事还早,离娶妻纳妾更是十几年后的事。
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把丰哥儿教好,让他学会尊重身边的人,岁岁就算进了府,也未必走到那条路上去。
至于三爷那头,明天先去看看再说。
她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折好放进包袱里,吹灭了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