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瞎子行色匆匆，披雪而往，他的背影带着几分寂寥，很快便化作一道流光。

大司命目送着这位命运多舛的旧友渐渐消失在京师这漫天雪色里，然后他才是再回过头去。

桌上的茶盏中热气依旧如烟，两副卦盘安静置于八卦台上。

大司命缓缓行至桌前，将这两副卦盘皆是收了起来，不过他也并未着眼于任何一盘卜算出来的卦象。

卦象出现偏差再正常不过，每个人身处的位置不同，观察世间的角度自然就会有所差异，这也便顺应了李瞎子方才说的“选择”。

大司命与李瞎子之间各自的选择只是有所相通之处，但并不完全一致。

这一点其实可以从二人的弟子身上窥见一二，姜云鹤与洛小宁皆可说是遵从本心，只不过得到的结果显而易见…已差之远矣。

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能说孰对孰错，因为出发点都是相同的，只不过是行路上的选择出现了偏差。

但究其本质，其实还是一样的“但问我心”，而她们俩的修为实力也并不见得有几分差距。

李瞎子还有一句话说的也没错，如他和大司命这般能够卦算天机之人，算的时间长了，哪怕是比起自身来，有时也会更相信天机。

人若是失去主见，那便是李瞎子所说的，成为了天机卦象的傀儡，念至此，大司命便是摇了摇头，有些失笑。

而所谓的天机，其实就是预见将来某些可能会发生之事的冰山一角。

就相当是能够看得到关于未来的一些片段，可能是什么大事的发展，也可能是误导的假象。

没有人能够真真正正掌握一切天机。

大周国祚千百年间，当然也兴起过大大小小无数以卦算为己道的宗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不论是真以命数相算，还是窥见一点便信口胡诌的骗术都有。

不过这些宗门都并未长久，毕竟卦算天机之事本就有违天理，凡人算之必有代价。

甚至曾有传闻有人卦算太深，身处而立之年却在一夜成了如风中残烛般的老者云云。

久而久之，便也再无人再钻研此道。

钦天司是个例外，因为他们身负国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不受制约。

不过也正因如此，钦天司的卦算所能窥见的天机比寻常卦象更是显得片面几分，修此法门也愈显艰难。

整个钦天司内能够精通卦算的也便只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二人，其余的大多数钦天司弟子也不过只是观天象、论风水而已。

说起来李瞎子应该才是卜算之道的正统，他的每一次卦算都是拿命数去换的，所以他如今才会露出这般龙钟老态。

九境的寿元其实相当之长，若无走火入魔或者所修行之法本身的因素，亲眼见证一个王朝的兴起到覆灭都不算什么难事。

而李瞎子窥伺天机太久，他现在还能如此行于世间，那是他身为九境，若他并非九境，恐怕早已生死道消了。

但…九境的寿元也并非用之不竭，油尽灯枯的一天终会到来。

大司命微微叹了口气，只是如今…两者之间或许并非是偏差这么简单的事了，但这样的放于明面上的所谓天机，李瞎子显然更加心知肚明。

不过他不可能放弃，这将是这位老瞎子最后的绝唱，这是一场延续了千百年的人境之争。

只可惜身为一位卦算了一辈子的卦师，临末之际，迎来的却只有这样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真是讽刺。

大司命摇了摇头，再没有过多思量，只是一弹指便拂去了桌上的杂物，换上了一壶新的热茶。

适时，紫禁城里的钟声震响，缥缈而沉闷，即便是这子夜，也并未感觉到几分震耳欲聋。

“圣上到！”

端天楼下的皇辇停下后，尖细的喝声旋即便至，大司命抬眼便已见得那位身着烫金龙袍的昭宁帝正在缓步行上端天楼台。

待至皇帝临面，大司命便是不假思索地拱手作揖：

“陛下。”

昭宁帝淡淡看着身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大司命，眼中渐渐流露出几分艳羡，年幼之时，他见这位大司命便是如此，而如今多年已过，大司命依旧是如此，面貌未改。

皇帝陌然摆手示意身边的掌令太监等人下楼等候，再是对着大司命坦然道：

“国师不必多礼。”

国师这个称谓真是许久未听到了，大司命并未动容，亲自为昭宁帝斟上一杯热茶，再是问道：

“不知陛下在如此深夜亲临端天楼，是为何故？”

其实这种事大司命早已心知肚明。

昭宁帝不常来端天楼也正是因为不想同大司命这种能够卦算天机之人来往。

他身为人间帝王，在朝野之间，这大好河山要受及两道制约也就算了。

毕竟昭宁天下本就以武为尊，而两道消停这么久，朝廷的势力已经在天下根深蒂固，如今两道再起，也并非不在情理之中，暂且算是还能控制的范围。

但没曾想昭宁帝执子落棋之时，竟是会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可偏偏他还对大司命无可奈何，那便也只有敬而远之。

而近日京师不太平…甚至可以说是这几个月以来，整个昭宁都不太平。

今夜皇帝亲自来见大司命，当然也是为了扬州之事和将近的祭祖大典。

国之动荡，乃至大典将近，来问询国师见解本就再正常不过。

但昭宁并非寻常王朝。

李景渊也并未落座或是端起茶水，只是行至凭栏处，瞩目于京师的亭台楼阁峰峦叠嶂，他没有真切回答大司命的话，只是展开了正题：

“国师，扬州出了如此之事，天下动荡，两道起势已经无可遏制，如今对于瑶光宗这出头鸟，朕应当如何行事？”

大司命的眼神之中并无波澜，立于皇帝的身后，淡淡道：

“回禀陛下，依老朽所见，江湖起势在所难免，只不过如今牵头者是一个魔门罢了，但其宗也并未露出几分咄咄逼人之姿，对我昭宁反有裨益，且随它去吧。”

昭宁帝微微侧目，露出几分惊疑的神色来，身后之人身为钦天司大司命，怎么可能无法窥见扬州背后之事？

况且哪怕是瑶光宗真的要改邪归正也不是什么可以听之任之的举措。

江湖和朝堂无异，一样得需讲究平衡之道，这也是历来帝王家所行之道。

大司命顿了一阵后，又是道：“若陛下想遏制两道，那便可引祸水东流，正邪之争经久不衰，陛下自可坐山听潮。”

昭宁帝并非没有想过矛盾转移的举措，可两道之所以平息下来，正是因为当年纷争太过激烈，才闹得如此下场。

但那不仅仅是两道多年积怨愈演愈烈的结果，从自此两道全然销声匿迹便能够看得出来所谓的矛盾就算没有彻底消弭，也所剩无几了。

如今是这么多年以后即便是想要故技重施让两道再起纷争，又有几人能够买账？

皇帝摇了摇头，迟疑道：

“玄天榜未见成效，如今的两道比朕想的还要更加沉得住气。”

大司命无声笑道：

“陛下可莫要忘了如今风声之中的江湖大比，这样的声音都是自发形成的，并未有朝廷在背后推波助澜，其实也就证明了两道并非真的已经偃旗息鼓且不问世事。”

昭宁帝的眉目微挑，他回过身来坐在了八卦台前的雕花木椅上，向着大司命微一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