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间乍起雪色,白芒如雨。
大司命身居端天楼上,俯瞰这个闹腾的京师,紫禁城中乱作一团,山雨已来。
“你算错了。”
站在大司命身旁的李瞎子淡然饮茶观雪,语调悠悠。
仿佛脚下的这场足以颠覆朝野的京师之乱只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自发平息的闹剧而已。
而他反倒是更关心大司命的卦算是否出了差错差错。
大司命先前给出的卦象的确是京师三日无雪,但李瞎子这会儿提及是否为此事,其实很难说。
大司命面色无变,眸光也很是平静,心如止水道:
“卦象颠覆本就是稀疏寻常之事,或跃在渊未必就比潜龙勿用好上几分,前者若是稍有不慎,那便是万劫不复,后者起码还有蛰伏回旋的余地。”
李瞎子摇头失笑:“赌局便是如此,若能一眼看得出胜负成败,那便不再是赌了,而此间的输赢对于你我难道有任何影响?”
这位已经两鬓斑白的大司命回头看了李瞎子一眼,陌然道:
“道玄,你若是真不在乎这场赌局,今日便不会来端天楼上。”
世间卦象千变万化错综复杂,而如今日这般关乎于…甚至能够说是左右昭宁未来局势的棋局,常人对这盘棋的影响微乎及微,无可奈何,但大司命不在此列。
如他这样的九境入局与否,便已经能够决定整盘棋局的走向与结局。
所以李道玄今日站在端天楼上,不是来与这位老友叙叙旧、闲话家常的,他是为了牵制住大司命而来的。
昭宁的天下能够做得到牵制钦天司大司命的人都屈指可数,但李瞎子绝对能算其中之一。
李道玄似乎充耳不闻大司命的这句话,他在八卦亭中踱了两步,将桌上的棋局铺开,很是随意道:
“弈秋,再同我下一盘吧。”
大司命看着八卦台上棋盘之中黑白子分明,才是欣然落座。
这样孤掷一注般的举措并非是李瞎子多看好这一场赌局,仅仅只是因为他已大限将至,往后恐怕是再没有了下注的机会。
而他看似未曾入局,实则第一次与大司命约棋之时便已经入局了。
只不过这是盘外落子,局中人或许能窥见蛛丝马迹,但无法通透。
————
太和殿前,裴修年与孟青鸢的交错只在一瞬之间,很快便已是擦肩而过。
孟青鸢起身眺望整个太和前殿,往日恢宏大气的殿堂,此刻俨然已经化作了纷乱的战场。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很奇妙,在她这位九境的凝睇之下,一切都慢了下来,耳边也只余下风声呼啸而过。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朝中供奉与魔门妖道之间的交手纤毫毕现。
孟青鸢的眸光随着那些散落的真气往下望去,百姓之间被恐慌卷席,远赴京师的一众修士有些呆愣当场,错愕、讶异的神色挂在脸上久久不能平复。
血色藏匿于雪色之中,笼罩于大殿之上的屏障怦然碎成齑粉,声若银瓶乍破,散落的细碎光影随风消逝。
“娘娘,娘娘?”
耳旁的声音重新将孟青鸢带回现实,素兰轻轻提了提她的衣袖,语气略带催促道:
“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该走了娘娘…”
孟青鸢轻微颔首,随着素兰往身后的昭宁宫城行去,回眸的路上已经看不到裴修年的背影了,但她并未有觉得几分怅然若失。
她反倒是只希望裴修年能够真的听话,不要很偏执地去追杀李砚。
说实话杀这位二皇子其实是瑶光宗的分内之事,对瑶光宗来说利益更大得多。
裴修年压根就没有必要舍身冒险做到这份儿上。
让他卷入如今这样的局势之中,孟青鸢莫名感到几分愧疚。
太后娘娘轻抿红唇,念起裴修年曾与他说过一本兵法,上提及有一招叫做“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用来形容如今的局势不知道可不可以,只不过李景渊显然是有这样的想法的。
太和殿前的那一帮魔门练气士所使的术法自己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身处何门何派,这对于孟青鸢这样的老牌魔门宗主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因此也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推算得李景渊所联系到的宗门主力并非在这儿,而是早已分散紫禁城之中的各地,但他的目标究竟是何,自己还不能彻底通透明悟。
如今的发展难以预料,孟青鸢知道自己的布局是出了偏差,但自家瑶光宗也并不会一时乱了阵脚就偃旗息鼓,杀李砚的目标仍然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只不过如今要做到的是劫杀李砚,得需花去更多的时间和力量搜寻,而朝中供奉也定然早有预备,下手的难度显然也随之上升数倍。
如此一来,便会愈发造就人手不足的情况,疏于防范是显而易见的事。
但说实话,杀不杀李砚对于如今的孟青鸢来说已经意义不大了。
她先前所说的愿与裴修年一道回宗也并非只是一句空谈。
不说其他,单论今日之后,恐怕昭宁才兴起的两道之风又会跌落谷底。
昭宁帝这样的举措是玉石俱焚没错,但同样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压昭宁的宗门。
所以瑶光宗也得需要有人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之中掌舵,自己这个做宗主的,若是依然身处朝堂,如何能够过意得去?
更何况…自己也答应了要陪裴修年看扬州满江春水的,便是做回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门宗主又如何?
只不过是自己的修为尽失,但我宗底蕴尚在,干脆褪去一身功法,九境之道也一并舍去,陪他一步一个脚印重拾修行之路也无妨吧?
这也是亦步亦趋的相拥而行呀…
孟青鸢忽然顿下脚步看向身侧的素兰,眉眼带笑道:
“素兰,你去修年那儿,护及他的安危。”
素兰错愕地回头看了一眼孟青鸢,她又是化名又是易容陪同宗主这么多年,从未见她露出过如此神情来,略带迟疑地问:
“娘娘?”
孟青鸢摇头道:
“闲话少说,我宗如今的布局恐怕四散,裴修年的身边多半不会有人照看,他不过三境,若是那狐妖落井下石,后果不堪设想。”
她又补了一句:
“他对我宗很重要。”
这说的是裴修年的假身份,还是他的那些手段和布局的能力?
亦或者自家弟子春心萌动在他身上寄托了些许感情,乃至是自己对他的那些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