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大雪时节。

与天相接的白芒织成寒衣，轻裹起整个京师。

祭祖大典刚刚落下帷幕，这样的光景，本该是顺了瑞雪兆丰年的意境。

只可惜如今的京兆府内却是家家闭户，长街御道上都没有几个行人，哪家府邸偷溜出来的孩提也很快就会被撵回去。

站在端天楼上向下望去，能见白芒如雨，大雪满门楼。

这样的景色除却几分寂寥之外，倒是很难得地能在京师这最靠近皇权的中心地带里享受几分来之不易的安宁。

楼下轻快的脚步声嗒嗒传来，洛小宁抱着一摞诋报文书出现在大司命的面前，她将之随意搁在八卦桌台之上，再是擦了一把额头，吐出口气：

“老师，这版诋报早上就印刷完成，这会已经开始发行了。”

大司命“嗯”了一声，才是将目光从这个静谧的京师落回到弟子的身上。

即便是京师之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洛小宁也依旧是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完全没有一丁点儿危机感。

身为钦天司大司命，教出这样的弟子来真是让他觉得几分失职，大司命便是叹了口气，问道：

“小宁，如今京师之中，发生了哪些事你可知晓？”

洛小宁从自己兜里翻出来一小块油纸包着的酥糕，边是嚼嚼嚼，边是点头如捣蒜地细细道来：

“知道的老师，祭祖大典之上魔门动乱，闹得紫禁城中一片狼藉，正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朝中供奉疏于防范，便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不过陨落的高手不多，但被伤及的不少…”

洛小宁说着似乎还想起什么来了，一拍脑袋指着自己拿上来的诋报说：

“还有就是…老师，方才负责监制诋报的师弟师妹们跟我说，虞家曾上门亲自指认了一点，二皇子李砚遭了碧落崖掌门的毒手，据说是证据确凿，便是刊登上了皇子之死…”

她咽下酥点，拍掉了手上的碎渣：

“如今想来，是该告知老师一声，毕竟这是皇子之死，是不是要去请示一下陛下？”

大司命扶额，“如今这份诋报都已经发行了，再来问为师还有什么意义？”

洛小宁眨巴眨巴眸子，一摊手道：“弟子…路上耽搁了，再不济这也是皇子之…算了，反正发都发了…”

她再是吐了吐舌头，继续阐述道：

“总归如今关于大典之事众说纷纭，听说参与其中的基本都是江湖一流宗门，甚至还有正道掺和…弟子就听得有两个宗门名字，一者是碧落崖，还有一个竟然是玉婵宫？”

闻，大司命便是摇头道：

“此事牵扯之大远没有小宁你道听途说来的那般简单，参与的势力错综复杂，绝非浮于表象的几个而已。”

他再是一拂袖子，叮嘱道：

“你要自知身份，可不能胡乱传播自己也并不拿得准的猜忌。”

这就不是为了什么钦天司颜面不颜面的了，这是怕洛小宁信口胡诌招惹了因果，平白生出什么事端来。

洛小宁虽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她也并不愚笨，只是很多事都懒得管而已，这回便是一本正经地颔首道：

“弟子谨遵老师教诲。”

大司命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再是夸道：

“不过京师如此之变，小宁你却依旧能保持如此心性，倒是让为师欣慰。”

虽然洛小宁是没有几分钦天司少司命的样子，但她所行之道真挑不出几分毛病来。

甚至强行算起来，也能说她是承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毕竟洛小宁是都没什么兴趣，自然就不会起什么情绪。

洛小宁嘿嘿笑道：

“老师谬赞了，小宁不过只是顺应修行之道而已，嗯…若是今日无事，弟子还想出京兆府去周边郡县逛逛，京兆府这两天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弟子身处亭台楼阁之上观此世间，实在了无生趣。”

你哪是观什么世间，你那不过只是一跃而起俯瞰这京兆府之中也没找到什么商贩吧…

如今这样的乱象横生，越是身居高位者便越是惜命，所以这王公将相府邸坐落的京兆府之中自然没什么人胆敢走动，洛小宁却是跟个没事人一般到处穿行，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自信？

大司命叹了口气，再是说：

“如今这大戏虽是落下帷幕，但谁也不知道京兆府中还有没有潜藏着准备伺机而动的人，小宁你可莫要打草惊蛇，五境，未必就一定安全。”

洛小宁一拱手，挠挠头道：

“老师我每天都会算上一卦，只不过天天都是大吉，想来即便京师再如何变动也无法影响弟子…”

大司命看着她，竟是有些无语凝噎。

钦天司一样是宗门，大司命也并非寿元无极限的，这样的宗门，自然会涉及到薪火相传，而洛小宁虽然不靠谱，但舍她其谁？

能够做得到跟洛小宁一样天赋的年轻一辈整个大周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能够契合司命之道的？

……好吧，的确有，但那是姜云鹤，那是李瞎子的弟子，如今正处于云游四海，红尘练心的境界。

而洛小宁…她虽然如今是这个态度，但念之还小，往后有的是时候感悟问道心境，自然也能够肩负起这钦天司之职。

大司命抬起眼来，洛小宁因他久久未出声，早已是转而去扶着栏杆俯瞰这座正沐入雪色之中的京兆府了，大司命摇了摇头，陌然道：

“小宁，时候到了，你可下江湖了。”

洛小宁的耳朵自发翘了翘，再是回过头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老师可有何吩咐？弟子定然不遗余力。”

这保证实在是不能让人觉得几分靠谱，大司命再是摇头：

“为师没有什么吩咐，小宁你行好自己之道便是。”

洛小宁等这一天等太久了，大喜过望道：

“弟子定会扬我钦天司之名！弟子这便先行告退了。”

然后她再是兴奋地一脚蹬上钦天司的栏杆，也不知道是脚下一滑还是什么原因，便是坠下了楼去。

大司命不由得有些扶额，你在外惹了事别说是钦天司的少司命还差不多…

不过…他再是抬望眼，雪色笼罩的远方朦胧一片，如今的天机已是真真切切地顺应了李瞎子的走向。

这算不算他已经赌对了？

孰胜孰负暂不可知，事实上，他们都未曾真正落子，只是观海听潮，互不干涉这一盘不属于他们的棋。

而如今新的棋盘刚刚形成，比才落下帷幕这一盘更错综复杂得多，也将会颠覆整个朝野，甚至与之相比如今的紫禁城动乱不过是儿戏而已。

风雪迷蒙，大司命闭上了双眼，是继续当这对赌的盘外之人，还是潜身入局？

如今一切都暂未可知，既然卜算之象都可以被推翻，那面对将来的拍岸浪潮又如何做得到左右？

不过，这便也印证了李瞎子的那个卦象：

或跃在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