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鸾的嗓音清冷，虽是隔着帷帽不能看得见她的神情，但在这句再简短不过的话脱口而出之后，她站在风雪里那般如诗如画的淡雅气质便已是收敛了起来。

一如她手中乌素丹青剑锋之上那样的冷漠取代了所有冗杂的气息。

姬玉鸾的羽衣飘摇，身后早已斩断的雪这才重新落在她的伞上。

她隔着屏障与轻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山崖，两边皆是良久无。

对于任何一个宗门来说，其掌门永远都是门面。

所以不管是谁家掌门的亡故那都是很严重的事，这不只是涉及到权力斗争那么简单。

单论这种消息传播的时间、速度都足以影响宗门的未来。

如今面对姬玉鸾这如同上下级之间颐指气使般的命令…

别说是碧落崖，哪怕是什么不入流的宗门也不堪受这般奇耻大辱。

一众碧落崖弟子登时便已是双手攥拳，浑身真气不断凝聚，那座封山大阵似乎也因此便是更厚实了几分。

但很可惜今日来的不单单只是玉婵宫，还是其宫主。

玉婵宫本就是相当特殊的宗门。

此宫人数稀少，举宗之力加在一起也不过如此，但这是拿她们几人与动辄子弟成千上万的其他门派做比较的结果。

若是分开来说，玉婵宫每一位弟子的实力都不容小觑，更遑论其宗主。

而方才姬玉鸾那一剑便足以将碧落崖中的所有人都震慑得再没有了热血上头想要与之交手的冲动。

毕竟她是九境，当世之中，能有几位炼气士能够修至她这个高度？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从姬玉鸾口中说出来却是莫名显得顺理成章了几分。

更别提正邪两道若起纷争那本就是邪道落了下乘。

姬玉鸾身为玉婵宫宫主当然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抵触魔门中人的谗再正常不过。

再说了，如今的姬玉鸾还是有着充分理由来兴师问罪的。

而她所提及的抹黑之举，碧落崖的确在做。

甚至如今都还未停歇，原计划中这样用于转移注意力的舆论风向要待至将厉牧之的尸身移交给皇帝之后再结束的。

至于皇帝要厉牧之的尸身作何用，暂说不好，总之掌门死讯掌握在皇帝手中，他若是选择传出，便可将所有罪责都揽到厉牧之的身上，以求一个死无对证。

而这风声很快也会平息，毕竟一流魔门的掌门都身陨了，这在昭宁之中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玉婵宫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上门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但任谁也没想到传闻中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姬玉鸾竟会如此一意孤行。

甚至是一副不见人死不休的模样。

这样明目张胆之举，难道就不怕朝廷发难吗？

梁延幽幽地叹了口气，偏偏姬玉鸾掌握着天时地利人和，她即便是杀上碧落崖也没有人能够说个不字，这位长老只得道：

“方才便已将掌门之棺按照我宗一向习俗坠下万丈深渊，想来他如今已是魂归故里，宫主之命难从，还望见谅。”

梁延身边那位黑衣修士这会儿在姬玉鸾开口之前淡淡道：

“封山大阵已然落成，即便是以姬宫主之能也无法在一时半会儿之间攻入崖中。”

“更何况你我之间也就这点仇怨，何必大动肝火，孰轻孰重可要分得清楚啊…”

“要怪便怪宫主你方才有所顾虑留手，不第一时间打碧落崖个措手不及吧。”

姬玉鸾当然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不过她压根就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

听得这等如同说教般的告诫之，轻纱之下的姬玉鸾阖上了双眸。

虽然对方莫名其妙一副好像很了解自己动机的样子，但姬玉鸾也并没有几分动容，毕竟自己的动机都是有迹可循的，她陌然道：

“既然你碧落崖已然承认抹黑我宫之事，不论如何，你宗都得给予贫道一个交代。”

她将手中乌素丹青抵在那屏障之上，感受这座封山大阵如同心脏鼓动般的生机。

多年未出世，想不到如今的阵法已然能够连通到这个地步了。

这种新奇感倒是让她有了几分类似于与此世间剥离的心境。

不过也只有连通的新奇罢了，此阵阵脚何在，如何运作等等诸如此类的根基都并未有过变更，让这位研习此道的宫主很快便已摸清楚了门路。

姬玉鸾随意抚平了心念，她淡淡道：“单仅有贫道一人，也未必不能破了此阵。”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杀上碧落崖此举可能是遭人哄骗的结果，毕竟遇上裴修年这事的确有几分太过于巧了，就如同送上门来的答案一般。

但姬玉鸾这般的一流宗门宫主自然并非那帮听风就是雨，没半分自我认知的蠢货。

她也不可能真的愚昧到因什么人的只片语就被骗去当枪使而不自知。

所以今日上山，其实是姬玉鸾深思熟虑的结果。

不论这事是否为真，但就可能结果上来看，用以碧落崖这样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魔门当做跳板没问题。

这事之于其他各大宗门都不好说，得需掂量掂量此等易守难攻之地的防范手段。

但对于玉婵宫来说这简直是量身打造的契机。

即便是被当了枪使，只要能够为玉婵宫正名，那便也算是各取所需。

玉婵宫受及舆论困扰的确迫切需要一个破局之所，这等机缘巧合之下便也就顺理成章地促成了一个头尾衔接的闭环。

这甚至可以说是无心之举，裴修年突发奇想顺手便促成的事，比之当时襄阳郡内对付苏执秋来得还要轻巧得多。

当然此行也有一定的弊病，那就是到了时候此事一旦告破，与玉婵宫之间的关系很可能会降到冰点。

不过这会儿玉婵宫当了枪使，日后其宫自然会受到朝廷的报复。

而朝廷的报复正好顺应了早已论证过的“碧落崖背后有朝中高官扶持”的说法，为瑶光宗免去这些嫌疑之后，也可让自家宗门去卖个人情。

——

姬玉鸾没有贸然杀入碧落崖中而是选择等待这座大阵启用也并不单单只是遵从正道心念和谨慎而已。

若能够以一己摧开这凝聚了举宗之力的封山大阵，这自然也足够让玉婵宫造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