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楼之内动静传响的瞬间，在外候着的苏执秋两人便已经推门而入。

却见得楼阁内的一片狼藉，桌椅上茶盏翻倒，清澈的涓涓细流滴在梨木地板上，正“嘀嗒”作响。

那柄长刀随意散落，锋刃之上有个如同月牙般的断口，已经成了两截的龙骨置于刀边。

倾负的烛台之上依旧青烟袅袅，那身首异处的二皇子尸身安然躺在地上，只不过他并非伏倒的血泊颜色非比寻常。

银蓝色的粘稠液体几乎淌遍了整个阁楼居室的地面，但却没有任何刺鼻的气味，只是显得分外妖异。

风雪卷起此间阁楼的幕布，隔着那朦朦胧胧的纱帐，能看到几步之外正斜倚凭栏的裴修年。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却在这样冬日的暮色之中平添了几分颓然。

素兰向着裴修年微微欠身道：

“若殿下身体无恙，那我们便动身吧…奴婢一会儿便会去知会娘娘今日之事，得需从长计议…”

在苏执秋和素兰的视角之中，眼前的李砚显然是赝品，所以这一场针对于二皇子的刺杀计划已经由失败告终了。

这具人偶，自然是李砚早已算到夺嫡之争而为了保全自身的底牌，而真正的二皇子如今究竟身处何方她们都不知晓，甚至有没有来京师的都未必。

素兰缓缓行至一不发的裴修年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那染着红霞的雪色，宽慰道：

“殿下不用多虑，这样的结果也无法事先有所预料，总归一直都未见娘娘遁光而去，想来她那边并未遇上什么差错。”

“京师闹得如此，我宗本也该要应对风浪，这并不算什么失策，只是另寻出路罢了。”

两道的风云再起势在必得，即便是昭宁帝如此行事，也不能真的让江湖安分多久。

此消彼长这四个字为天下的核心箴，若是魔门势弱，则会致使正道强势，那也不是昭宁帝想要看到的。

所以京师动乱之后，李景渊兴许会在暗中扶持魔门，以此力求平衡，也可借机祸水东引。

但其实如今的这一场围杀并不是以失败告终的，不过素兰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毕竟掌握的信息不同，所以观世的视角自然会产生偏差。

若是裴修年不知道仁皇山之类的辛秘，或许也会以为这是李砚脱身替死的手段而已。

但这会儿裴修年心中笃定李砚早就已经死了，眼前的尸身是昭宁帝亲手操纵的人偶，这并非只是脑中一热的想法。

也不是什么根据仁皇山上三只紫檀木香炉和昭宁帝的下手顺序推断他本来是想要从大到小，一年一年，一个一个炼化皇子的玄学行为。

其实可以从很多以往的疑点反推出自己的这个观点。

因为这样的结论能够解答裴修年之前觉得最扑朔迷离的一个疑问：

神机营一事的幕后主使者定然是昭宁帝，但他的动机为何变得如此之快？

要知道当时据裴修年投诚当太后娘娘和皇帝之间的两面卧底才没过去几天，期间和昭宁帝之间压根就没有往来。

甚至那会儿裴修年都在一心处理朝中社交关系的事宜，连太后娘娘所处的未央宫都没去，不可能和皇帝之间忽然就起了什么冲突。

昭宁帝对于自己的态度从好大儿到痛下杀手的转变太过于仓促了，况且皇帝也并不急需这么快再炼上一炉丹药。

正是因此才让裴修年感觉有些措手不及，莫名有了担心些许身份暴露的危机感，然后才引发了仁皇山等一系列事件。

如今想来，是因为这中间京师发生了一件事，那便是——曹家庄一事的风声传遍京师。

裴修年知道这事曾经在齐王那儿压了一阵，结果舆论最终还是传遍了京师，自然也会传到李景渊的耳朵里。

而从结果去反推其实就能够理解昭宁帝忽然的态度转变了。

他的动机并非是裴修年之前理解的怀疑自己与太后娘娘是唱双簧的。

而是因为李景渊怀疑裴修年并非三皇子。

裴修年对齐王宣称的借口，是受及李砚刺杀而不得不捣毁曹家庄的。

若是李砚和昭宁帝是两个人，那这显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即便昭宁帝再偏袒李砚也不会怀疑这种事。

毕竟夺嫡之争，哪个皇子想杀哪个皇子再正常不过，而哪怕是父皇再支持自己，这样的举措也不可能告知他。

可偏偏李砚是昭宁帝所操纵的人偶。

那样的话李砚什么时候下令刺杀的，昭宁帝自然心知肚明，所以这件事的疑点便是时间对不上。

不是先有刺杀再有被迫捣毁曹家庄的事，而是先捣毁的曹家庄再遭遇的刺杀，结果一样，但实则差之远矣。

而李修年，也是原三皇子，他其实是知晓曹家庄事宜的。

但这个信息是裴修年在事后才知道的，也正是因此，于是裴修年为了自圆其说才编出来了先遭遇李砚刺杀的谎，但这番话反而暴露了身份。

昭宁帝的怀疑便是从此而来。

如今所有的事情脉络在裴修年的脑海之中渐渐清晰起来。

只不过让裴修年感到意外的是昭宁帝这样一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皇帝，对于自己这个可能的赝皇子所行的举措是不是有些放水了？

虽然没法从这样一件事便能够分辨出来自己是否为赝皇子，但李景渊显然不会听之任之。

有个词叫做宁枉勿纵，更何况对付裴修年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若是裴修年的确是三皇子，那便是正好拿去炼一炉丹。

若裴修年并非三皇子，那是圣上洞若观火，一眼便揪出了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

可李景渊偏偏在神机营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那不代表他心慈手软不会下手，而是昭宁帝当时定然是有更重要的谋划，以至于抽不开身，无暇顾及自己，很可能便是在计划如今这祭祖大典之事。

什么事比之昭宁帝追求的长生还要重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那便是——权力。

而如今整个昭宁境内，将李景渊与真正意义上的皇权隔开的壁障便是：太后娘娘。

心念电转之间，裴修年已然地得出了昭宁帝行出这么大阵仗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除掉太后。

裴修年回过头来，一眼便能够窥见苏执秋脸上的情绪复杂，毕竟自己若是真的下了江湖，那这和青丘的交易就名存实亡了。

他笃定地指着那段龙骨道：

“我们的计划并无失策，李砚早就已经死了，这便是皇帝操纵的人偶。先将之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