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已经没人知道姜云鹤是在多少年前系上覆眼布的了。

据说她生来瞳色与发色便远异于常人，年幼之时辗转各地百药无医，后来又因被称为不祥之兆而被迫用以黑布蒙眼。

这么多年以来，姜云鹤也从未摘下过着覆眼布，哪怕是沾染了血污，也就是用以术法清洁的事，以至于从未有人见过姜云鹤的真容。

如今站在这原野之上正正巧巧与姜云鹤四目相对的裴修年，大概是她记事起真正看到的第一人。

裴修年也是微微一愣，原来姜云鹤根本就不是什么瞎子啊。

那双眸子相当澄澈，眸光干净的如同一汪清泉，只不过她的瞳仁呈现出深邃到近乎有几分妖异的赤红色。

天生白发红瞳…这在大周这个封建王朝的眼光看来，那的确算是不祥之兆。

毕竟上一个有这种特征之人，自己还见过的，那是青丘妖后。

哪怕是苏幕钗行于这昭宁境内…在扬州之际她都做了些许简单的幻术变更，否则想不引起人注意都难。

被迫摘下覆眼布的姜云鹤亦是眸光一滞，她踏入江湖以来，从来没有想过摘下眼罩，也没刻意透过黑布去观察这个世间，只是当做自己只剩下了四感。

或许也正是因此，才塑造了她不善辞的性格。

不过姜云鹤并未因此埋怨什么，反而是将之当做了修行，这十数年间，她接触世间的方式也仅仅只靠着自己的灵觉回馈。

李道玄能收她做弟子，恐怕也是有几分仿若见到曾经的自己的既视感吧…

而姜云鹤从始至终都没有睁过眼，以至于她都不知道原来这世间是有颜色的。

她如今睁开双眸的第一眼便与裴修年的目光交汇，这小丫头又是念及曾经所的“不详”，便是下意识避了开来，生怕自己的眼瞳伤到裴修年。

姜云鹤的眸光再是顺便掠过连绵而去的原野，站在此地能够窥见不远处金碧辉煌的皇城，在光华之下熠熠生辉。

亲眼目睹这世间给她的带来冲击力不亚于登临五境之时，姜云鹤稍稍有些发怔。

但欧阳束没给她这个机会，近乎是那黑布落地之时，这位剑宗长老便已持剑临面。

只不过即便如此也依旧是传来一声相当清脆的“呛——”，方才碎成千百截的断剑残刃所剩下的剑柄为姜云鹤挡住了这来自七境的一剑。

若是换做方才蒙着双眸的姜云鹤，那她或许是很难反应得过来。

但如今姜云鹤已经可以视物，对于其他感官的压力便已然在一瞬之间便已然减轻了许多，她只需要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防范出手之上即可。

姜云鹤压根就没有因这应接不暇的景色而有分毫失神，她的心绪从始至终都相当平稳，依旧是全身心投入在博弈之上。

单从这波澜不惊的心境来看，她就比顾落棠更适合修行剑道…

也不能这么说，实际上心境的波动足以影响任何人。

顾落棠会展露出如今这幅模样，那主要还是因为她久居剑宗境内，外出历练的机会很少。

而她的身份地位都远超寻常，阅历不足以撑起天赋，更何况如今这些变故突如其来，且无一不是足以天翻地覆的，被心念无比坚定的姜云鹤轻易击溃再正常不过。

倘若让顾落棠踏足江湖之中好好沉淀几年，那或许还能与之打个平手。

在姜云鹤与那位剑宗长老交手之际，裴修年便已行至顾落棠的身边，他平静的看着这位席地而坐抱着膝盖的剑宗首席。

而顾落棠则是挪开了些许，她倒也没去取剑，只是微微蹙着眉头，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只是怯怯道：

“你别过来…”

两边这会儿都用不了什么修为…但明显是裴修年状态好点。

裴修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不过他也没什么说话或者是对这位这会儿暂时略显娇弱的昭宁长公主干点什么的意图。

他只是很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再度望向那道白发飘忽的身影。

剑光在他们的眼前交织，姜云鹤即便面对着一位七境也依旧能有一战之力，这大概就是来自顶级天骄的威压吧。

当然…那位剑宗长老也还并未使出全力来。

委实说，欧阳束也相当震惊，姜云鹤先前所用的剑只是一柄相当寻常的铁剑而已。

而她如今翻出来的这柄剑，品级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却是依旧能够隔着两境与自己打得不相上下。

欧阳束微微有几分惋惜之意，姜云鹤无疑是剑道极佳的一块好苗子，她所出的每一剑，不论挑、刺乃至劈或砍等各种基础剑术都用得炉火纯青。

就自己所见，哪怕是比她高几个境界的剑修也斩不出这等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剑，甚至姜云鹤所出手的每一式都是最完美的应对方式。

只不过…唯一的缺陷在于姜云鹤终究也只有五境而已。

欧阳束还是叹了口气，以自己的剑修身份，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姜云鹤这样的天赋受损，但如今剑宗是身负皇命而来的…

他再是一剑偏开了姜云鹤的剑，一道银色剑气从这位剑宗长老的剑尖直刺而去，姜云鹤只能是打出两道剑风让自己险之又险地避开。

而那道剑光贯穿云层而去，在天际间如同流星般划过一道尾迹。

欧阳束再是随手一翻，从衣袖里抖出数十柄飞剑直刺向姜云鹤，这些剑器先是如舞般避开了姜云鹤斩去的剑，再是萦绕而至。

姜云鹤攥紧手中之剑，极快地刺出一片残影试图摧开这成群的飞剑，但那些飞剑哪怕是被折断成数段也依旧转头直指而来。

她能够感受到的也只有剑柄上的震颤之感，姜云鹤右手的虎口之上已然开裂，连串血珠滚落。

她再是深深呼起一口气，连通了体内的剑心，姜云鹤再将剑转到左手，受伤的右手又是抓起那只十二剑匣。

沾染了鲜血的剑匣之上闪过一道微光，姜云鹤的脸色也在此刻再度惨白了些。

状若圆球般的一圈剑气从她身边扩散而去，那整个飞剑群在接触到这些剑气之时已然彻底化作了齑粉。

但这场来自天际间兵刃所化的雪雾还未落下，早已在一旁蓄力的欧阳束全力斩出的一道剑弧便已接踵而至。

两柄剑相撞在一起，姜云鹤手中的长剑在顷刻之间便被那道剑弧吞噬殆尽，眼看那剑弧即将临面之际，十二剑匣护身而至，为姜云鹤挡下了这足以重创她的一剑。

剧烈的轰鸣声在天空之中炸响，气浪使得姜云鹤倒飞出去数十丈，看似已经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