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连考了五天。
建筑系的考试安排得很紧,一天一门,考完一门歇一口气,接着准备下一门。
无邪最后一场考的是建筑史,方教授出的题,填空题考朝代、考构件名称,论述题考唐宋建筑风格对比。
无邪写得很快,答完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交了卷。
出了考场,马骏追上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无邪把笔塞进书包,“你呢?”
“选择题有好几个不确定。”马骏苦着脸,“方教授的题太细了,连斗拱有几跳都考。”
无邪没接话。
他拿出大哥大,给谢微发了条短信:“考完了。”
过了几秒,大哥大震了。
“晚上回来吃饭?”他打了一个字:“好。”
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无邪背上包出了门。
他没直接回小院,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南山路的方向去了。
老宅在南山路中段,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无邪推开木门,穿过影壁,进了前院。
院子里的假山石上长了青苔,冬天枯黄了,贴在石头上,像一块一块的补丁。
张妈正在廊下擦窗户,看到他,喊了一声“小三爷回来了”,转身往里面报信去了。
无邪穿过长廊,到了正厅。
无奶奶坐在太师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个手炉,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在放一个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
看到无邪进来,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考试考完了?”
“考完了,奶奶。”无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无奶奶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枯瘦,但很暖。
无邪微微偏头,让她的手从他头顶滑到耳边。
“你二叔在书房。”无奶奶说,“他说你回来了去见他。”
“知道了。”无邪站起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奶奶,我一会儿再来陪您说话。”
无奶奶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
无邪穿过正厅后面的穿堂,到了二进院。
无二白的书房在东厢,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无二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着什么。
看到无邪,他放下笔,摘了眼镜。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无二白点了点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无邪面前。
无邪打开,里面是一本房产证和一份转让协议。
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地址是无邪之前说要出去住,二叔给的那个小院。转让协议上写的是西泠印社旁边的一个三层铺子。
“之前说过的。”无二白说,“你签个字,就是你的了。”
无邪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转让协议,合上,放回信封里。
“二叔,这小院本来就是您给我的,怎么又给一次?”
“上次是借你住,这次是过到你名下。”无二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收着。”
无邪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谢谢二叔。”
无二白点了点头。
门没关,无三省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进来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无邪。
“回来了?”
“嗯。”
“还知道回来?”
无邪看着他三叔。
以前三叔说这种话,他会笑嘻嘻地接一句“三叔想我了直说”。
但今天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看着无三省,目光不闪不躲。
“三叔有什么话就直说。”
无三省被他看得不舒服。
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
“三叔想让我什么态度?”
无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叔对我女朋友做的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
无三省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无邪会再次当面说这个。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无邪没有再提,二哥也没有再提,陈正平那边也没有动静,他以为就翻篇了。
但无邪没忘,只是压着没说。
“我那是――”无三省开口,又停住了。
“是什么?为我好?”无邪接过话,语气很平,“三叔,还是那句话,你让人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我的人?”
无三省攥着拳头,指节咯咯响。
他看着无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愤怒,不甘,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现在坐在他对面,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为了一个女人,跟你三叔这样说话?”无三省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是‘一个女人’。”无邪说,“她是我女朋友。三叔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侄子?”
无三省被噎住了。
他想说“我就是因为你是我侄子才动她”,但这话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了亏心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无邪站起来。
他看着无三省,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要走。
“站住。”无三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让你走了吗?”
无邪停下来,转过身。
“三叔还有什么话?”
无三省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是你三叔,我把你从小带大,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翻脸”,想说“你以为那个姑娘是真的对你好?她不过是看你年轻”,想说“你早晚会后悔”。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无邪不会听。
“你走吧。”无三省的声音涩了。
无邪看着他三叔,看了两秒。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种他看不懂也不想深究的东西。
三叔怕他脱离掌控。
不是怕他过得不好,是怕他不听话。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堵了一下,但他控制着自己,没有让自己往下想。
“三叔,你打我可以,骂我可以。从小到大,你打我骂我,我没记过仇。”
无邪的声音低下来,“但她不行。你再动她,我不会再忍。”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