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宇来到南陵县产业园,“您好,欢迎欢迎啊!”唐振华反应最快,立刻笑着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我是南陵县县长唐振华,这位是我们县委侯叔平书记,我们俩代表南陵县四套班子,欢迎莅临指导!”
侯叔平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路辛苦,快里面请。我们产业园刚建好,条件简陋,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许承宇伸手和两人依次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平淡:“侯书记、唐县长客气了。我是江州江家许承宇,听说南陵县产业园搞得有声有色,特意过来看看。麻烦两位百忙之中抽空陪同,是我打扰了。”
江州许家在江州市是什么分量?那是跺跺脚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家族,别说南陵县,就是整个临海市,想攀上许家关系的人都能从市zhengfu排到城门洞。
许承宇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摆得很稳,一副见过大场面的从容。唐振华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人出身绝不简单,心里越发谨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总里面请,我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沿着产业园刚铺好的水泥主路往里走,道路两旁是刚栽种的白杨树苗,树坑还堆着新土。连片的标准厂房已经封顶,灰白的墙体整齐划一,仓库、办公楼、配套宿舍区划分得清清楚楚,连地下管网的检修口都做得规规矩矩,完全看不出是短短几个月赶工出来的成果。
走了约莫百米,唐振华笑着开口:“许总,我们这产业园总规划一千亩,一期先建了三百亩,厂房、仓储、办公、食宿都配齐了,企业进来就能直接投产。电力和通讯线路上个月刚通,路也是新修的,直通省道,货运很方便。”
许承宇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墙面的平整度,又弯腰看了看路面的接缝处,淡淡道:“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我听说这产业园是你们半年前才动工的?”
“是,市里定了之后,我们就紧锣密鼓开工了。”唐振华答道。
“半年能有这个质量,不容易。”许承宇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很多地方搞产业园,一味求快,墙皮掉灰、路面开裂都是常事,南陵县这点做得倒是扎实。”
侯叔平接过话头:“产业园是南陵发展的根基,糊弄不得。再说,真要招引金凤凰,总得先把梧桐树栽好才行。”
唐振华心里一动:“许总在江州可认识许伯昌先生?当年我在江州党校学习,有幸听过许先生一次讲座,受益匪浅啊。老先生对县域经济的见解,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他这话半真半假,当年确实远远见过许伯昌一面,但是却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但此刻攀交情自然要往亲近了说。
许承宇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许伯昌是我大伯。”
一句话落下,周围瞬间静了半秒。
唐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热情,连声音都高了半分:“哎呀!原来许老是您大伯!您看看,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侯叔平也有些意外,看向许承宇的目光又郑重了几分。江州许家老爷子有两个儿子,老大许伯昌从政,门生故吏遍布江州;老二许仲景从商,一手打下许家商业帝国。眼前这位许承宇,听名字就是许仲景的儿子,许家正经的嫡系继承人。
这可比普通投资商分量重多了!真要是能搭上许家这条线,南陵县别说一个产业园,就是再上几个大项目都不在话下。
“原来是许老的侄子,难怪一表人才。”侯叔平笑道,“许老当年在江州市,可是我们这些基层干部的榜样。”
许承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抬手指了指前方的规划图展板:“唐县长,产业园后续的产业定位是什么?总不能光建厂房,没有方向吧。”
“您看我,光顾着说话,把正事忘了。”唐振华拍了下额头,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徐慎!你过来一下,给许总详细讲讲咱们产业园的规划。”
唐振华给许承宇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南陵县的副县长,也是产业园的总负责人!”
徐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清亮,走到许承宇面前微微颔首:“许总您好,我是徐慎,是产业园项目的具体负责人。”
许承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随意地点了下头,示意他讲。
徐慎也不怯场,走到规划图前,抬手点着展板,条理清晰地讲了起来:“许总,我们产业园一期定位是产品深加工和轻工制造,依托南陵本地的资源,先引进一批门槛适中、见效快的企业……二期预留了仓储物流和电子产业地块,等一期成型后,再逐步升级……排水系统我们做了雨污分流,北边预留了污水处理站的位置,避免后期环保出问题……”
他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从产业布局到基础设施,从招商政策到远期配套,讲得头头是道,连每个区块的面积、容积率都报得分毫不差。
唐振华在一旁听得满意,悄悄给侯叔平递了个眼神——徐慎这小子,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然而他们都没注意到,许承宇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淡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徐慎侧脸,看似在听规划,思绪却早已飘远。
徐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副县长,而是因为很多年前,一桩他亲手经办的、上不了台面的事。
那是五年前,高考刚结束的时候。大伯许伯昌特意把他叫到家里,脸色很难看。他那个堂弟许慎,也就是许伯昌的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典型的二世祖,高中三年混日子,学习成绩垫底。
可谁让许伯昌就这么一个儿子!
那天在许家书房,许伯昌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让许承宇运作一下,把许慎的成绩“换一换”。目标人选都找好了,是南陵县一个叫徐慎的考生,农村出身,成绩极好,估分能上北大。家里没背景,就算出了岔子也掀不起风浪。
他当时没多问。许家内部,大伯掌权,父亲做生意也得靠着大伯的人脉,这点小事他没理由拒绝。他托了几层关系,花了不少钱,从学籍到档案一路打通,硬生生把两个人的成绩掉了包。这事做的很隐蔽,加上许伯昌的关系基本没有纰漏。
最后,许慎顶着“徐慎”的分数,顺顺利利进了北大;而那个真正的徐慎自然是拿着许慎的成绩高考落榜了。
这种事在当年不算少见,他替许伯昌经手过的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止这一桩,办完也就忘了。要不是今天听见这个名字,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南陵县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眼前这个人……也叫徐慎,还偏偏就是南陵县的。
年龄也对得上。五年前高考,现在二十四五岁,正好。
许承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荒谬感。世界这么小吗?当年那个被他亲手换掉人生的农村考生,现在居然成了南陵县的副县长,还站在这里给他讲产业园规划?
不可能吧。一个被顶替了北大名额的农家子弟,别说当副县长,能不能跳出农门都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