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乘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夕阳把整座小县城染成了暗黄色，远处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看上去和六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越是靠近，周要武的心越是不安。

他没有声张，沉默地穿行在千乘县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他曾经分过银子的人家。

哪吒和童浩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催促。

张屠户原先在市口卖肉，日子虽然也不宽裕，但勉强能糊口。

周要武在他家门口放了五两银子，想着能让他多进些货，把生意盘活。

此刻张屠户的肉摊早就没了，门口堆着几捆柴火，人也不见了。

隔壁邻居说，张屠户上个月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去了，往南边走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银子呢？”周要武问。

邻居叹了口气：“什么银子？县老爷说那是贼赃，都收走了。不光是收走的银子，还说什么‘窝藏赃物罪’，每家每户又多罚了两成。”

“黄扒皮和县上的几个狗大户勾结在一起，不给就是一通打砸。”

周要武愣在原地。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一家接一家，一户接一户。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开着的，屋里的人靠野菜和树皮撑着，见到生人就哆嗦，以为是又来收税的；

关着的，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周要武的脸色越来越白，脚步越来越沉。

他忽然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院门没有关，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灯笼。

白色的灯笼在暮色里格外刺眼，灯笼纸已经皱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挂了有些日子了。

周要武盯着那两盏白灯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跨步冲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大敞着，昏暗的光线里摆着两张木板搭成的灵床。

灵床上铺着粗糙的草席，草席下隐约能看到人形。

两张灵床。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老人的脸上盖着一块发黄的旧布，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黑，干瘪的皮肤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孩子的脸没有盖布，也就三四岁的模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

那是饿死的。

灵床旁边，还蹲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女的是个妇人，跪在灵床前，头发蓬乱，脸上没有泪水，只是嘴里不停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