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就是性子太执拗,认死理。”
“官府说你藏了,你就认了呗,交点罚银了事,多大点事……”
童浩脚步猛地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几步,静静听着。
两个老妇人你一我一语,断断续续,把这一桩事背后被官府掩埋的真相,全说了出来。
庐东县前些日子确实遭了山盗李老四的洗劫,县令费高云下令限期破案。
衙役们四处搜捕,眼看期限快到,却半点头绪都没有,没法向上交差。
那天他们在街上撞见张世勋,见他长相凶恶,仿佛是个天生的坏人。
加上他一向孤身一人、家中只有一老母体弱多病,背后可以说是无依无靠。
而且他又常年进山打猎,周围人对他也不甚在意,便立刻起了歪心。
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欺负也就欺负了,事后便是找人说也没几个人信。
他们当场就诬陷是张世勋窝藏的李老四,张口就要罚银。
实际上这一带的百姓,早被官府这类手段磨得麻木了。
县老爷一向是只管下令限期破案,到时候没有给出个交待,负责案件的人收拾东西滚蛋便是。
至于你怎么给交待,给什么交待,那不是事。
于是一股歪风邪气慢慢的就滋生而出了。
百姓明明没做错事,可官府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大多人咬咬牙,凑点银子交上去,破财消灾,忍气吞声就过去了。
可张世勋不一样。
他本就是因天生长相凶恶被排挤到大山里的老实人,一辈子靠打猎过活,清清白白。
他死不认,一口咬定自己没窝藏盗贼。
衙役们一向说一不二惯了,见他不认便恼羞成怒,直接冲进他家恐吓威逼。
张世勋年迈的老娘本就体弱,被这群人一吓,竟当场心梗死在家中。
唯一的亲人因此离世,这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红了眼。
他抄起菜刀,当场砍杀三名衙役,重伤一人,然后一路疯跑,逃进了青岩山,打定主意往后远离人群。
他虽然长相凶恶,却从不是恶人。
因为一张天生凶脸,他自小被排挤。
可他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只是靠自己的力气在山里获取生计。
也因为一张天生凶脸,最后被诬陷,被逼迫,家破人亡,落得个斩刑示众。
至于李老四?
从头到尾,根本与他没有过任何交集。
那只是官府为了交差,硬安在他头上的罪名。
那四名官差,三死一伤,可怜吗?不,他们活该。
那两名赏金猎人,可怜吗?也许吧。
可他张世勋,一定是个可怜人。
童浩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亲手擒回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藏盗杀人犯。
是一个被官府逼到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只能挥刀反抗的可怜人。
是一个被诬陷、被抛弃、被当成替罪羊,连一句公道都没处说的老实人。
而他童浩,拿着官府的赏银,凭着一张颠倒黑白的告示,亲手把他从山里抓了回来,送上了刑场。
风吹过刑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童浩站在散去的人群里,脸色惨白,呆立原地,一动不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