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泥炉子上药罐里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那三个字像是三根生了锈的铁钉子，直挺挺扎进了顾城的耳朵里。

顾城整个人僵住了。

他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女人，两只宽厚粗糙的手掌死死贴在苏晚晴冰凉的后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换作寻常人家的男人，听到妻子说出这种话，

或许会慌乱，或许会生气，甚至会手足无措地大声责备。

但顾城不一样。

他是铁血战士，经历了无数的炮火和生死考验。

他太清楚一个人的肉身在承受超越极限的痛苦时，意志会被摧残成什么样子。

当年在南方的湿热丛林里，排里的卫生员小刘踩了重型防步兵地雷，

两条腿被炸得稀烂，肚子也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在抬往后方野战医院的担架上，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小战士也是这样死死攥着顾城的皮带，

满嘴是血地求连长给他一枪。

那不是懦弱，那是活活被皮肉骨髓里的剧痛逼到了绝境，是生命本能里想要摆脱非人折磨的哀求。

此刻的苏晚晴，正在经历着比当年小刘还要痛苦千百倍的折磨。

顾城全明白，他比谁都能体会妻子此刻的心态与心境。

她不是不留恋这个家，她是真的撑到极限了。

可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落在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里，实在是太沉重了。

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压在顾城的脊梁骨上，压得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几乎直不起腰来。

顾城低下头，把满是硬茬胡须的下巴轻轻贴在苏晚晴被冷汗浸透的额头上。

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眼眶滑落下来，滴在苏晚晴干瘪凹陷的脸颊上。

“晚晴......”

顾城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等一等吧。”

“算我求你，咱们再等一等。”

他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宽阔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单薄发颤的胸口，

似乎想用自己身上的全部阳气去暖化她骨头缝里的寒冰。

“等等软软。”

“等等我们的女儿。”

顾城吸了吸泛酸的鼻子，滚烫的眼泪落在苏晚晴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软软她一个人顺着两界河走进了地底下，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跟魔头拼命。她是为了谁啊？她是豁出命去想换你好好活下来。”

“晚晴，你难道不想再看她一眼吗？”

“你难道不想等她平平安安回来，再听她脆生生喊你一声妈妈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尖锐的针，

直接挑破了苏晚晴心头那层被痛苦包裹的坚硬外壳。

女儿。

软软。

那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

她怎么可能不想看软软？

她做梦都在想着她的软软。

如果能让软软好好的，她就算是被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苏晚晴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层模糊的水光。

她干瘪发青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吃力的喘息，

似乎想要回应丈夫的话，似乎想要告诉顾城她会努力撑下去。

只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暗黄的夕阳终于沉入了西边的山坳，黑压压的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

瞬间笼罩了整座破旧的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