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防御暗河里的泥水又腥又冷,浸在棉鞋里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肉。
软软一个人在逼仄的石道里往前挪。
手里的桃木短剑沾着黑泥,剑身微弱的温热是这片阴冷死地里仅剩的温度。
身后碎骨林方向传来的震动渐渐远了,那些同胞用魂魄炸开的白光,好像还在她的眼底晃动。
眼泪顺着下巴砸在泥水里,软软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记得张老实老爷爷推她时说的话,记得二狗子哥哥拼着半截身子引开追兵的样子,
更记得春妮姐姐最后那一抹笑。
“不能停。”软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暗河的尽头连着一片黑色的乱石滩。
当软软从湿漉漉的石缝里爬出来的时候,
刺鼻的血腥味裹着腐肉的臭气扑面而来。
前面是一座巨大的白骨高崖。
无数森白的人骨兽骨堆成了台阶,直通悬崖顶上的黑色魔宫。
噬魂殿三个大字刻在一块暗红色的巨石上,浓郁的死煞像墨汁一样在大殿四周翻滚。
大殿前方的黑石广场上,早已聚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那是整整几千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华夏冤魂。
他们原本被拘禁在各个矿坑,关押在地牢的最深处。
当碎骨林的暴动发生之后,当顾软软杀进魔巢的消息传开之后,
这些原本麻木受苦的普通人,彻底砸碎了身上的铁镣铐。
他们手里握着开矿的铁钎,握着生锈的铁镐,甚至只是光秃秃的手掌。
站在前面的,是几个断臂残腿的老矿工。
站在后面的,是农妇和年轻的后生。
他们生前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是工厂里的工人,是学校里的学生,
如今死在这九幽之下,被当成牲口一样奴役了几年甚至几十年。
软软小小的身影一从石缝里走出来,广场上的冤魂们立刻察觉到了那股属于人间的生气。
“软软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几千道虚幻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软软身上。
看着那个只有五六岁大,浑身是泥的小姑娘,看着她破烂的花棉袄,
看着她磨得露出脚趾头的粗布棉鞋,所有冤魂的眼眶都酸了。
就是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孤身一人跨过两界河,替他们砸碎了魔窟的大门。
软软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大殿前方的白骨台阶上,一阵阴森凄厉的狂风骤然卷起。
黑雾散开,露出了邪神庞大狰狞的真身。邪神的身躯足有两丈高,
浑身覆盖着长满倒刺的鳞甲,右半边脸被蛊毒腐蚀得露出了白骨,仅剩的一只独眼里翻滚着嗜血的红光。
在邪神脚下,第一使者和第二使者拖着残破的鬼体站着,周围还簇拥着数百个手持白骨大刀的精锐恶鬼。
“不知死活的贱民,还有你这个华夏的小畜生。”
邪神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震得白骨大殿嗡嗡作响。
“本座统治这片死地数百载,凭你们这群连实体都没有的游魂,也敢反抗天威?”
第一使者尖利地叫嚣着:“神主,把这群造反的贱民全扔进化魂池,把那个小丫头撕碎了点天灯!”
邪神残暴的气息轰然压下,广场上的阴风刮得如同钢刀,
割得许多虚弱的冤魂身形晃荡,几乎要散架。
正常情况下,手无寸铁的普通亡灵在强大的魔神面前根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站在广场上的几千个冤魂,没有一个人往后退缩半步。
退无可退了。
生前家破人亡,死后沦为奴隶。
如今他们老家最勇敢的孩子都提着木剑杀到了魔王眼前,他们若是再退,怎么配做华夏的人。
“乡亲们!”
一个生前当过老支书的白发亡魂站了出来,他指着白骨王座上的邪神,
声音沙哑却异常高亢:
“咱们受够了!咱们被这群畜生祸害得骨头都烂了!
今天软软小妹子给咱们带路,哪怕魂飞魄散,咱们也要把这魔窟给踏平了!”
“踏平噬魂殿!”
“报仇!报仇!”
海啸一般的怒吼声从几千个胸膛里炸开,冲破了阴间万古不变的阴霾。
可是,怎么杀?
恶鬼有骨刀,邪神有无上魔功,普通的阴魂扑上去,眨眼间就会被煞气碾成齑粉。
软软站在大军的最前列,抬起满是灰尘的小脸,看着上方狰狞的邪神。
小姑娘从棉袄兜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符纸,两只小手结出道门印诀。
“用阳间的火。”
软软脆生生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地传开:
“阴间的鬼怕人间的阳气。
我的法术是正宗玄门火球,是纯阳之火。
只要带着这火,就能烧死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软软咬破手指,以自身微弱的活人生气引动天地灵气。
“天地玄宗,离火诛邪!”
轰的一声巨响。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金红色火球在半空中凭空浮现。
那是至刚至阳的正道之火,散发着属于人间阳光的炽热与温暖,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广场。
火球悬浮在半空,宛如数百盏点亮的明灯。
火光映在每一个冤魂的脸上。
他们是鬼,阳间的真火对邪神有害,对他们这些虚弱的魂魄同样是致命的剧毒。
只要碰上一点,魂魄就会承受烈火焚身的大痛苦,直至彻底化作虚无。
这是必死的方法。
这是拉着敌人同归于尽的血肉火海。
白发老支书看着悬在眼前的金色火球,脸上没有一丝畏惧,
反而浮现出了极其畅快的笑容。
“老头子我活够了,死也死够了!”
老汉大笑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
主动将胸膛撞向了一团悬浮的纯阳火球。
滋啦!
金色的阳火瞬间在老汉虚幻的身躯上蔓延开来。
极度的灼烧让他浑身剧烈颤抖,魂魄冒出滚滚白烟,
可是老汉的双手却死死抓着手中的铁镐,眼神亮得吓人。
“狗杂种们!爷爷来找你们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