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每年八月,他都好像特别忙,或者特别累,很少出门。"李叔说,"有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他,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问他,他就说工作忙。也没多想。"
梁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谢过李叔,继续往上走。503的王姐开了门,她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连衣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视频。
"701那个大叔?"王姐说,她把手机放下,"人挺好的,老实,热心。上次我搬家,还是他帮我搬的,那么重的箱子,他一个人扛上扛下,连口气都不喘。我给他钱,他不要,说邻里之间帮个忙应该的。后来我给他买了条烟,他才收下。"
"您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吗?"梁砚问。
"异常?"王姐想了想,"没有啊,挺正常的。就是……就是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有点奇怪。不是那种色眯眯的奇怪,就是……就是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笑了笑,走了。我当时还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后来想想,可能是我多心了。人家就是那样的人,不爱说话,但心眼好。"
"他盯着您看了好几秒?"梁砚问,"什么时候?"
"大概……前年吧,2019年的夏天。"王姐说,"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反正天挺热的,我穿得比较少。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笑了笑,走了。我当时还跟我老公说了,我老公说人家可能是在想事情,让我别多心。后来也没发生什么,就忘了。"
梁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谢过王姐,继续往上走。他们又走访了602的赵叔、603的孙阿姨、702的周哥,每个人对701住户的评价都差不多:老实、热心、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偶尔会消失几天、每年八月好像特别忙。
晚上八点,梁砚和小周回到了警局。会议室的灯开着,曾莞和老赵已经在等了。长桌上摊着走访记录,一页一页的,写满了邻居的证词。
"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一样。"梁砚说,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老实、热心、不爱说话、独来独往。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他在这栋楼里住了八年,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老好人形象。"
"但也有异常。"小周说,他翻开笔记本,"第一,他会不定期消失三到五天,说是回老家或走亲戚。第二,每年八月他都特别忙,很少出门,脸色不好。第三,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第四,他的手有时候会抖。这些异常,邻居们都注意到了,但都被他的'老实人'形象掩盖了。"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曾莞说,她的声音很轻,"他不是躲在角落里的恶魔,他是站在你身边的好人。他不是陌生人,他是邻居。他不是可疑的人,他是最不可疑的人。十九年,他用'老实人'的面具,把自己藏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所有人都认识他,但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所有人都信任他,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熟人面孔,陌生罪恶。"老赵说,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最安全的人。最不可能是凶手的人,往往就是凶手。他用了八年时间,让所有邻居都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八年,足够把一个谎变成真相,足够把一个恶魔变成一个天使。"
会议室里安静了。走访记录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的,写满了邻居们对701住户的好评。那些好评在白光下泛着光,像一道道讽刺的判决书,又像一个个被欺骗的灵魂,在纸上静静地哭泣。
"从今天起,701住户24小时监控。"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同时,查他的真实身份。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之前做过什么,有没有案底,有没有其他身份。他用了八年时间扮演一个老实人,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是老实人。他的过去,一定藏着更多的秘密。"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十九年,二十四条人命,一个老实人。"他说,他的声音很低,"终于,要揭开面具了。"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走访记录还摊在桌上,那些好评在白光下泛着光,像一道道讽刺的判决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