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个老人也低声道:“谁爱跑谁跑,老头子我是不跑了。”
他们真的过够了。
过够了今天逃、明天逃。
过够了见到兵就低头,见到官就发抖。
过够了粮食被抢、孩子被抓、人命比牲口还不值钱的日子。
福清城不是什么天堂。
他们一样要干活,一样要交税,一样会累。
可至少这里有人把他们当人。
干一天活,就有一天粮。
孩子病了有人治,逃难进城不会被当成牲口赶出去。
哪怕最穷的时候,也有人给他们一碗粥。
这样的地方,他们凭什么让?
去他娘的乱世,他们已经让得够多了!
于是越来越多人走上来。
到了后面,连守军都分不清哪些是士兵,哪些只是城里的普通百姓。
大家只知道有东西就往前送。
有人倒下就往后抬,哪里破了就补哪里。
前面齐军一波接一波往上冲,福清城里面的人也一层接一层顶上去。
周杜鹃从伤兵营赶到城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她站在石阶上,甚至有一瞬间没有继续往前走。
太多人了,城墙上的士兵在厮杀。
太多人了,城墙上的士兵在厮杀。
城墙下是一车又一车物资。
再往后,是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有人身上穿着补丁衣服,有人鞋底都磨破了,有人刚刚从难民身份转成城中百姓不到半个月。
可现在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
往前,不是逃,是往前。
周杜鹃忽然想起自己在新时代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以前读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古人的句子。
现在真正站在这里,才忽然明白,所谓“同袍”很多时候根本不一定是真的穿着同样的衣服。
有人拿刀,有人推车,有人包扎,有人烧水,有人只是弯腰装了一整夜的沙袋。
可当一座城真正要被别人夺走的时候,他们站在同一个方向,就是同袍。
齐军终于冲到了城墙下。
这一次,福清城真正的防御也全部启动了。
重弩往下压,火炮轰鸣,石块从城头落下。
一架刚刚靠上来的云梯被几个人合力推翻,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摔。
另一边攻城车撞上城门,发出沉闷巨响,城门后面新增的木梁、沙袋和支撑同时承力,整个门洞都在震,可就是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明显松动。
齐军继续撞,一下、两下、三下……
城内几十个人死死拉着绳索和支撑,后面还有人不断往缝隙里填沙袋。
没有人退。
城墙上同样不断有人受伤。
一个年轻士兵肩膀中箭,被人拖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抓着旁边人的袖子。
“别让他们上来。”
“知道!”
“我还能打。”
“滚去治伤!”
那人被硬生生抬走。
不到一刻钟,原来的位置又有人顶上。
周杜鹃用望远镜往远处看去。
徐帅还在那里,他死死盯着福清城,眼睛已经红得有些骇人。
那个曾经还讲究调兵、讲究试探、讲究保存实力的主将,此刻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
拿下来,必须拿下来。
而福清城城头上,陈大将军也始终没有离开。
老人已经连续站了太久。
盔甲上落了一层灰,胡子也被烟尘染得发黑。
有人在他身边受伤,有炮石砸在不远处,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两步,很快又继续站回原来的地方。
陈小将军终于忍不住了:“爹。”
陈大将军没有回头:“说。”
“你下去歇一会儿,我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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