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盯着瀚海关外那片巨大的空白,手指无意识地在“千里戈壁”四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像是在敲击一面看不见的鼓。
千里之外,真正的风沙里。
陆怀瑾的大军,正像一群沉默的灰色幽灵,在昏黄的天地间疾行。
没有旌旗,没有号角。
所有旗卷,所有马嘴上了笼头,蹄子裹了厚布。
士兵们的脸上蒙着防沙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在风沙中眯起的眼睛。
队伍拉成长长的、稀疏的数列,彼此间隔很远,沿着戈壁中隐约可辨的、干涸的古河床底部快速移动。
沙暴是天然的掩护,也是残酷的考验。
细沙像刀子,抽打在铁甲和裸露的皮肤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呼吸困难,喉咙里全是土腥味。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的摩擦声、以及偶尔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被狂风撕碎。
赵云亲自带着一队精选的斥候,远远撒在大军侧翼和前方数十里。
他们的任务不是探路,而是“清道”。
任何可能撞见大军的牧民、商队、游骑,甚至荒野中零星的豺狼,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这支幽灵般的斥候队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或驱离,或控制,确保大军行迹的绝对隐蔽。
五天。
已经在这片死亡戈壁中强行军五天。
人马俱疲,但速度未减。
侯爷的命令是:利用沙暴窗口,将西齐可能的侦察距离,压缩到三天路程以内。
当他们冲出戈壁,踏入西齐侧翼那片相对富庶的平原时,司马懿的主力应该还在雍州前线,鞭长莫及。
一处背风的残破土丘后,陆怀瑾裹着厚实的灰色斗篷,半跪在沙地上,看着手中的简易罗盘和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郭嘉蹲在旁边,用一块布捂着口鼻,手指在地图上某一点重重一点。
“主公,按行程,再有半日,前军即可出戈壁边缘,进入‘马陵坡’区域。”郭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关将军的先头部队,已按计划提速,此刻应已接近预定阻击阵地。”
陆怀瑾点了点头,将地图收起,目光望向南方昏沉沉的天际线。
那里,风沙似乎小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更坚实的地面轮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着风沙中那片模糊的影子,向前,虚虚一推。
无声的命令,随着这手势,传递给整支大军。
速度,再次提升。
西齐中军大帐。
三天了。
沈牧和他的“鹰眼”,如同滴入戈壁的一滴水,毫无音讯。
派出去联络的后续信鸽,也如石沉大海。
司马懿坐在帅案后,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但他一口未动。
他的手指,一直在地图上“燕云”和“黑风道”之间的区域,反复摩挲。
帐外风沙似乎停了,天光透进来,驱散了些许昏暗。
一名亲兵悄然入内,添了炭火,又无声退出。
司马懿忽然抬起头,唤道:“来人。”
“大都督。”帐外守卫应声。
“传令,”司马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命……燕云城守将周仓。”
“在!”
“全军戒备,彻查出入。加固城防,粮仓、武库,增派双倍守卫。所有斥候,外放三十里,昼夜巡视。”
亲兵有些意外。
燕云城在大军侧后方,深入西齐腹地,从未面临过直接威胁。
大都督这道命令,有些突兀。
但他不敢多问,抱拳道:“遵命!”
亲兵快步离去。
帐内,司马懿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
外面,天光惨白,风已歇,只剩下戈壁滩上无边无际的沉寂。
他望着南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也是那片吞噬了他三百精锐鹰眼的、死寂的千里戈壁的方向。
后背,一股细细的寒意,像是冰冷的蛇,沿着脊椎,慢慢地,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