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空刚泛起一层铅灰色的鱼肚白。
旧校区的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清晨温度的微升,变得更加厚重黏稠。那雾气湿冷,像是一层滑腻的油脂附着在皮肤上,让人遍体生寒。教学楼的走廊里飘荡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墙壁上的乳胶漆因为受潮而剥落,在墙根堆积成一片斑驳的粉尘。原本平整的红色塑胶跑道上凝结了厚厚的水汽,走在上面湿滑异常。昨夜黑板上的绿字已经隐去,但操场中央那只生锈的铁铃依旧悬挂在门楼顶端,铃身虽静止,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昨夜那阵低沉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仍在学员们的大脑深处回响,余音绕梁,怎么也挥之不去。
“张亮……”
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呼唤声,登时从操场深处的冷雾里传了出来。
高个子学员张亮两条腿猛地一抖,脚掌像是被钉死在地面上一样,身体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在听到这声呼唤的一刻,他觉得那声音和自己因病去世的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连那带点沙哑的尾音都毫无差别,正在呼唤他去操场受罚。
“别回头!盯着前面!看着我!”
一旁值班的年轻教员反应极快,他一步跨上前,双手按在张亮的肩膀上,强行制止了他的动作。教员的脸上也挂着冷汗,但他强忍着内心的惊惧,没有使用平日里习惯的口令声,而是用双手拼命指着前方走廊门楣上挂起的红色荧光标牌,上面写着“直行通过,禁止回望”。
这正是镇厄司在一个小时前下达的防灾紧急规范。
这种规则类灾厄极擅长勾起人脑海里最深层的负面记忆。对这些武道学员而,他们内心最害怕的,就是因为落后而被学校淘汰,或者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灾厄利用这种“羞愧”与“焦虑”,将学员脑海中幻想出的亲人责怪声转化为了规则媒介。一旦谁在听到名字时偏头确认,那些无形的力量就会在半空中形成拉扯线,将他们一步步拉向已经沦为危险猎场的操场跑道。
教学楼走廊里,撤离行动正静悄悄地进行。
几名值班教员站在楼梯口,没有发出任何说话声,全部改用手势和绿色的反光指挥棒来引领队伍。年轻的学员们脸色惨白,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前方同伴的后脑勺,用牙齿咬着下唇,走廊里只有沙沙的鞋底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当偶尔有人因为地面湿滑而重心不稳时,旁边的同伴会立刻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两人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定在正前方,绝不向侧后方偏转半分。
这时,走廊末尾的一名学员因为脚底打滑,身形晃动了几下。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跳猛烈加速,长期的恐慌击溃了他的理智。在一阵强烈的落伍惧意催促下,他的眼珠不由自主地往后方看去,耳边登时传来了母亲刺耳的斥责。
“别看后面!”
方照夜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走廊转角处,手里的厄能分析仪正闪烁着警示的蓝光。她的语调极其急促,却像是一记重锤般敲打在学员的心坎上,直接强行把那名学员已经歪过去小半截的脑袋拉了回来。
“继续往前走,盯着红色的安全指示灯,别停下!”方照夜大步走过去,用身体挡在学员和窗户之间。
在旁边的通道里,边牧瑞宝正贴着墙根快速小跑。它不时耸动着鼻子,避开那些散发着厄能臭味的地板砖。在一根消防栓的铁盒下方,瑞宝低下头,一口叼起了一条遗落在地上的皮质训练腰带。
腰带上附着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灰尘,正是规则留下的污染印记。瑞宝叼着腰带横在通道中央,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闷吼。那些因为队伍拥挤而感到焦躁、想要偏头探看的学员,在听到这声金毛犬的吠叫后,赶忙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前方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