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百步。
姜寂停了。
不是前方有危险。
是他忽然听见了所有的东西。
五脏神藏闭合成环,在肾水归位的那一刻完成了最后的咬合。不是渐进的过程――是一个开关被按下去了。
体内的五道法则不再各自守着各自的地盘。
心火烧热了血,血流过肝木,肝木的生机被激出来,铺进脾土,脾土厚了,把庚金托得更稳,庚金的吐纳顺畅了,呼吸间化出水汽喂进肾水,肾水沉下去,沉到底,再翻上来,润着心火。
一圈。
不停地转。
不需要他去想,不需要他用意念推。
五脏自己在转。
以前是五个房间。
现在是一座城,城门开着,风在里面跑。
姜寂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表面那层活金属的光泽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生硬的暗金――从内部透出来了一丝极淡的蓝。
肾水的底色。
水润金。
他握了一下拳。
没有延迟了。
之前庚金法则并入肉身后残留的那百分之一息的迟滞,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但在生死搏杀中足以致命的微小错位――没了。
肾水渗进了每一处骨缝,每一条经脉的交汇点,把没完全咬合的齿轮磨平了、嵌死了。
完整的身体和残缺的,不是一个量级。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身体。
是感知。
坤土感应还在脚下铺展,范围和精度跟之前差不多。
但之前,那是一张纸。
现在是一个球。
五行归一之后,坤土不再孤军作战。金在呼吸间过滤空气里的金属微粒和震动频率,木在毛发里接收百丈内生命力的流向,水在血液循环中分辨大地深处的温差与湿度,火在心脏每一次搏动间测量周围的热辐射分布。
五种感知同时工作,交叉验证,在识海里拼出一幅――
完整的画。
姜寂站在尸山的脊背上,第一次“看见”了这座山。
骨质表层,铁板填充,石化血肉的粘合剂,法则真空区的空洞――这些坤土早就告诉过他。
但现在他还看到了别的。
能量的流向。
整座奥林匹斯尸山不是死的。
也不是活的。
是被人硬逼着在“活”。
有某种力量在它体内循环。从山顶残存的宫殿流出,沿着骨骼与铁板的缝隙向下,向下,全部向下――灌入山底。
灌入伏羲的囚笼。
姜寂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被偷走的华夏法则,不仅仅是战利品。
不仅仅是摆在殿堂里的摆设。
它们是器官。
每一块规则碑都在持续运转,将山体本身吸取的天地灵蕴转化为能量,再沿固定的管道输送到底部,维持贯穿伏羲的锁链不断运作。
十二座宫殿。
十二台抽血机。
他吃掉了三台。
剩下九台还在转。
而且――
在加速。
三台被毁之后,剩下九台的负荷在自动攀升,试图弥补缺口,维持总抽取量不降。
少了三台机器,但产量指标不许降――剩下的被强行压榨。
五行感知第一次让他“听到”了碑的声音。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频率。九块碑在各自的宫殿深处嗡鸣发烫,过载运转。
两件事。
第一:设计这套系统的存在,算过冗余。少三台,系统还撑得住。
第二:过载的碑,更脆。
也更危险。
过载的东西都容易炸。
脚下的影子无声地沿着骨缝向外延伸了一寸――萧晨在替他探路。那道亵渎之影已经习惯了在无战斗时充当前哨,安静得连申公豹都挑不出毛病。
姜寂闭上眼,让感知往更深处扎。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碑的嗡鸣。
不是风穿过肋骨的呜咽。
是一个节律。
低沉。规律。古老得没有边。
咚。
停两息。
咚。
再停两息。
咚。
来自尸山最底部。来自伏羲被锁链贯穿的方向。来自那片他以前的感知扎不透的深渊。
但五行完整之后,那层叠了不知多少道的屏障,被针一样扎穿了。
那是一颗心脏在跳。
伏羲的心脏。
他当然还活着。他们需要他活着才能继续抽。但之前的感知只能确认“存在”――隔着一堵厚墙知道里面关了人,听不见呼吸。
现在,姜寂听到了他的心跳。
沉稳。
不急。
比困了亿万年该有的频率慢得多。
在等。
不是焦躁地等。是确信地等。
“知道会来”的那种等。
那股确信隔着几十丈的岩层和锁链传上来,和姜寂脊椎里的人皇骨产生了一丝共振。
某根骨节发了一下热。
不是灼烧。
是回应。
他没有说话。但那颗心脏的下一次搏动,慢了半息。
听见了。
姜寂睁开眼。
转过身,看向杨戬。
杨戬还是那个姿势。棺材扛在右肩,天眼紧闭,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姜寂注意到一个东西。
杨戬左眼眶边缘,那道之前流出暗红液体的痕迹,干了。
风化了。
变成一道极细的纹路,嵌在皮肤里。
他没擦。
不是忘了。
“前面的路。”姜寂开口。
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度。不是刻意压低――肾水入体之后,整个人的频率往下走了。
“九座。什么顺序,你比我清楚。”
杨戬没有立刻接话。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不是在听姜寂。是在听尸山。
“你感觉到了。”
不是问句。
“心跳。”姜寂说。
杨戬嗯了一声。
“你下去之前就有。”
他平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