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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饭好了

白花花的大米饭,在铸铁锅里冒着泡。米粒饱满,颗颗分明,最上面一层结了一圈薄薄的锅巴。

老人看着那锅饭。

嘴唇哆嗦了很久。

他没哭出声来。

但他旁边那个中年妇女哭了。怀里的小女孩也哭了。然后是年轻人。然后是更多人。

三百平的地下仓库里,几百个灵魂的哭声被水泥墙壁裹住,闷沉沉地回荡。

不是悲伤。

是“活着回来了”这四个字的全部重量,压在一锅白米饭上。

姜寂去找碗。

陈山没准备碗。

他找到了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守夜人后勤处”五个褪色的红字。

一只缸子,几百个灵魂。

姜寂盛了第一缸饭。

递给那个老人。

老人的手还在抖。缸子在他掌心里晃来晃去,米粒从边缘掉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他舀起一口。送到嘴边。

灵魂吃不了实体的饭。

但灶火精灵烧出来的米饭不一样。

那粒花生米大的小精灵缩在灶膛角落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火焰的温度。它太小了,烧不出什么法则之火。它只能烧出“暖”。

而这股暖,浸透了每一粒米。

米饭在老人的唇间化开。不是物质意义上的消化,是灵魂层面的吸收。暖流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到胸腔,最后灌满整个半透明的身体。

老人的轮廓,清晰了一分。

冻伤的灰白斑褪去一层。

他咽下第一口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缸子递给了身后的中年妇女。

“你先吃。”

声音小得像耳语。嗓子太久没说过大夏的语了,每个音节都生锈。

但语序是对的,语法是对的。连客气的习惯都是对的。

中年妇女接过缸子。吃了两口。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吃了一口。仰着头,看着姜寂。

“叔叔。”

“嗯?”

“还有吗?”

姜寂蹲下来。

他的高度刚好和小女孩平视。

“锅里还有。管够。”

小女孩点了点头。

把缸子递给了下一个人。

一缸接一缸。

二十斤大米,烧了六锅。

灶膛里的小精灵从花生米缩成了芝麻粒。它趴在最后一块没烧尽的炭火上,暖橙色的光几乎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烧。

姜寂把最后一缸饭递出去的时候,他的左手指尖已经没有了知觉。不是冷的,是五脏透支后的神经末梢关闭。

他看了一眼灶膛。

伸手进去,把那粒几乎看不见的小精灵托在掌心。

小精灵微弱地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没有死。它的心跳还在。比蚊子的翅膀振动还要轻。

姜寂把它放进衣领最里层,贴着锁骨的位置。那里有心火神藏传出的最后一丝余温。

“你还行不行?”申公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调侃的成分。

姜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西墙角。

青铜古棺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整个棺盖。玄黄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在杨戬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茧。

杨戬的呼吸频率又降了。但奇怪的是,那层玄黄光茧的节律却在加快。

像是棺材里的那个东西,开始替他呼吸了。

“别碰。”申公豹顿了一下,语气比平时正经得多,“归墟的蜕变不是外力能干预的。他走到这一步,是他自己的命数。”

姜寂收回了迈出半步的脚。

他靠在灶台边上,慢慢滑坐下来。

后背抵着还有余温的灶壁。

眼前,几百个灵魂安静地坐在水泥地上。有些人已经睡着了。灵魂没有眼皮,但他们闭着眼。那种姿势――蜷缩着,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搁在臂弯里――是一种只有在家里才会有的睡姿。

方砖空了。

那块粗糙的陶土方砖安静地搁在灶台旁边。表面的人形凸起全部消失,只剩下正面那个简陋的灶台浮雕。

浮雕的灶膛里,多了一簇极小极小的火焰纹路。

那是刚才没有的。

姜寂伸手把方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光滑。

几百个刻痕全部被填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那几百个灵魂在砖体上留下的集体意念,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

“记住回家的路。”

姜寂把砖放回灶台上。

头顶荧光灯管嗡嗡作响。

五脏神藏里,人皇道基的运转效率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一。不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申公豹也注意到了。但他没说。

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噗”地灭了。

但姜寂的背后,还是暖的。

四个小时后。

陈山第二次敲门。

“大祭司走了。留了一句话。”

姜寂睁开眼。

他的眼白上多了几根血丝。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心火神藏在啃噬最后的储备。

“说。”

陈山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判断这句话会引发多大的后果。

“他说――”

“\\\'城东码头的档案库,有一份三千年前的旧账。上面记着你要找的名字。\\\'”

“\\\'看完之后,来天坛见我。\\\'”

姜寂沉默了五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块方砖。

砖面上那簇火焰纹路,在荧光灯下静静地刻着。

很安静。

像在等他出门。

有人敲门。

三下。间隔均匀。

是陈山的节奏。

门推开一条缝。陈山的半张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他的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内那些或坐或躺的半透明灵魂,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但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他看向姜寂。

“楼上来人了。”

“谁。”

陈山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咀嚼这个名字值不值得说出来。

“大祭司。”他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姜寂靠着灶台没动。

“让他等。”

“……他说他等不了。”

“那让他下来。”

陈山的眉毛拧了一下。

在守夜人的体系里,大祭司是站在所有人头顶的那个位置。不是行政意义上的上级,是法统意义上的至高权威。大夏立国至今,没有人对这三个字说过“让他下来”。

陈山看着姜寂的眼睛,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把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

申公豹在识海里挑了一下眉。

“大祭司?这三个字在你们人族多大?”

“够大。”

“你让他下来?”

“饭刚吃完。”姜寂的语气没有起伏,“这些人被关了几万年,头一顿饭还没消化。谁来都一样。先让他们把觉睡踏实了。”

他闭上眼睛。

灶台的余温贴着后背,从肩胛骨一路暖到尾椎。

有人敲门。

不是陈山的节奏。

只有一下。很轻。

门开了。

没有人进来。

只有一个声音,苍老而平淡,从门外传进来。

“大夏大祭司,等得了。”

顿了顿。

“城东码头的档案库,有一份三千年前的旧账。上面记着你要找的名字。”

“看完之后,来天坛见我。”

脚步声远去。

很轻。比陈山轻。比雨落在泥里轻。

姜寂没有睁眼。

但他的右手――那只苍白的、骨质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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