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截东西不属于这个维度。它没有质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物质”这个属性。
但它被吞了。
被一个碳基生物,用牙齿,从一个旧日支配者的视线投影上,撕下来,吃了。
灰白螺旋之眼没有愤怒。
它没有那个功能。
但它的运转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停滞。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它的规则集里,不存在“被碳基生物吞噬”这个条目。
一个超出定义的事件发生了。它需要千分之一秒来处理这个“语法错误”。
就是这千分之一秒。
姜寂强行咽下那口几乎要将整个内脏冻结的“视线”,借着咬合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
灰白触手的锁定在悖论中松动了一瞬。
够了。
姜寂的身体穿过了那个温暖的圆形出口。
“关门。”
他在失去意识前,吐出两个字。
香火烟桥彻底燃尽。
空间通道在灰白视线重新校准的前一刹那,轰然闭合――
大夏神都。天坛。
暴雨如注。
圜丘坛顶,大祭司披着蓑衣,瘦骨嶙峋的双手死死按在中央的天心石上。嘴角不断溢出金色血液,脸色比脚下的汉白玉还白。
陈山单膝跪在旁边,双手护着一尊青铜香炉。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在雨中挣扎着保持红光。
“撑不住了!锚点在溃散!”陈山双眼通红,盯着香炉表面密集的裂纹。通道另一头传来的威压,让他连灵魂都在打颤。
“不能断……”大祭司咬着牙,鲜血滴在天心石上,“第十三代……带着大夏的脊梁……不能断……”
咔。
青铜香炉发出一声哀鸣,炸裂成碎片。
香火断了。
陈山的心沉到了底。
失败了。
那个一个人杀穿昆仑、杀上神都的年轻人,到底还是没跑赢外神。
就在香炉炸裂的同一瞬间――
天坛上方的虚空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道浑身焦黑、沾满灰白尘埃的身影从裂缝中砸落。
砰!
重重地砸在天心石上。
冲击力将周围的雨水瞬间汽化,坚硬的汉白玉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姜寂!”
陈山扑上去。
然后他愣住了。
躺在坑里的姜寂,双手几乎只剩白骨,指节发灰,上面还沾着一丝说不清颜色的黏液。右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像一截石膏模型。左眼紧闭,眼角两道干涸的血迹。
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陈山的手伸到姜寂鼻尖。
没有呼吸。
他的手开始抖。
大祭司颤颤巍巍地探过来,手指按向姜寂的颈动脉。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那具看似死透的躯体,动了。
姜寂那只只剩白骨的左手,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探入自己破烂的怀中。
他摸出了一块沾着鲜血的青黑阵图。
十二块核心碎片完美契合的大夏英灵殿阵图。
姜寂没有睁眼。他没有力气睁眼。
他只是凭着某种比意识更深的本能,将那块阵图,轻轻地、平稳地放在了天心石上。
阵图接触大夏故土的瞬间,一层柔和的青光荡漾开来。暴雨被这层青光排斥在外,坛顶方寸之地变得干燥而温暖。
阵图内,隐隐传出三万零九百一十七个灵魂深长的叹息。
“饭……”
姜寂干裂的嘴唇张合了两下。声音微弱得连雨声都能盖过。
但跪在旁边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带他们……回来吃了……”
陈山的拳头砸在天心石上。
“我他妈……就该跟你一起去的。”
他没有哭。但指节砸得皮开肉绽,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自己浑然不觉。
大祭司看着那块散发青光的阵图。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三下。
没哭出声。
但陈山看到,这位执掌大夏神权百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的老人,把额头死死抵在天心石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雨水混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滴在阵图边缘。
“恭迎……列祖列宗……回家!”
声音破碎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陈山红着眼眶,一把按下通讯器:
“甲组医疗队,立刻上圜丘坛。最高权限。总部的吊命药全给我搬过来。”
他停了一秒。
“他要出事,我拿你们全组陪葬。”
雨下得更大了。
天坛上的空气却在那层青光里透着温热。
姜寂彻底昏死了过去――
但在他陷入绝对黑暗的意识深处。
那口被强行吞进神之胃的灰白物质,没有老实。
太高级了。
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丝,也绝不是现阶段的姜寂能消化的东西。
那截灰白视线在干瘪的胃液中无声挣扎,试图破壁而出。
然而――
姜寂体内那根承载着百分之八十五进度的人皇脊骨,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光芒化作锁链,将灰白视线死死缠住,硬生生拖入五脏神藏的最深处。
在那片死寂的深渊里,极致的重力将那丝灰白物质压缩、剥离、重新编码。
不是姜寂在消化它。
是大夏三千年的香火记忆,在反向破译外神留在视线里的残余印记。
最后――
它化作了一张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诡异残页。
残页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用灰白线条勾勒的图案。
一扇门。
半开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门的另一边是什么,看不清。残页边缘的灰白污渍遮住了大部分信息――像一张被烧掉了四分之三的地图。
只有一个细节是清晰的。
残页的右下角,一个极小的、用大夏篆体刻写的定位符文,在暗红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那个符文的形制,和大夏守夜人制式通讯器上的加密格式一模一样。
姜寂昏迷的身体里,右眼的眼皮下,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白色的光。
那丝光转瞬即逝。
但它存在过。
圜丘坛上,暴雨打在青光结界的边缘,碎成白雾。
大祭司维持着额头抵石的姿势,一动不动。
陈山守在姜寂身边,看着那只白骨化的左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颜色的灰白黏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带回来的,不只是三万先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