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碎裂声不再局限于地下。
它顺着空气,顺着地脉,顺着大夏十四亿人头顶的天穹,疯狂蔓延。
姜寂躺在碎石与酸液混杂的废墟里,仰着头。
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天顶。
神都上空,那层笼罩了大夏三千年、由无数先烈血肉和香火编织的暗金色结界,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防弹玻璃。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天坛为中心,向九州四面八方疯狂游走。
“砰!”
第一块碎片掉落。
原本应该化作灵气消散的结界碎片,失去了伪神规则的支撑,竟变成了真实的、带着三千年陈腐气息的灰烬。
洋洋洒洒,落在姜寂的脸上。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轰隆隆――!!!
大夏的天,塌了。
没有了结界的过滤,三千年来被隔绝在外的真实宇宙,毫无保留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那不是繁星点点的浪漫夜空。
那是极度的冰冷、深邃,以及――纯粹的恶意。
在失去保护罩的夜空中,一颗比月亮庞大十倍的巨大眼球,占据了所有视野。
它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的表面,是由无数条惨白的手臂、扭曲的断腿、还在蠕动的人类五官拼凑而成的肉山。
它在缓缓转动。
每一次摩擦,姜寂的脑干就像被人用铁钉钉了一下――尖锐的、持续的刺痛。
真正的旧日支配者。
大夏三千年来一直在逃避的终极梦魇,终于毫无遮掩地看了这片土地一眼。
只是一眼。
物理规则,瞬间被改写。
“呃啊啊啊――!”
远处的酸液坑边,陈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姜寂猛地转头。
陈山的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
他那条断裂的左臂截面上,没有流血,反而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水泡破裂,里面钻出来的不是肉芽――而是一只只灰白色的、带有螺旋纹理的微型眼睛。
那些眼睛疯狂眨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某种东西。
陈山完好的右半边身体,皮肤正在迅速透明化,血管里的血液变成了散发恶臭的黑色泥浆。
那颗十个月亮大小的东西,甚至没有看向陈山。
它只是存在着。
它散发出的东西,就在把人变成非人。
“姜寂……”陈山仅剩的右眼满是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掐住自己正在长出眼球的左肩。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撕下一大块带眼的皮肉。
“杀了我……老子是大夏的守夜人……不能变成这种恶心的东西……杀了我!!!”
陈山在地上翻滚,人类的理智正在被高维信息疯狂碾碎。
“放屁!”
姜寂单手撑地,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条由三万先祖残魂和人皇道基铸就的暗金色右腿骨,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极其炽烈的火光。
那是灶火。
是这片大地上最原始、最卑微、却也最不讲道理的人间烟火。
他没有神之胃了,没有瞬移的法则。
直接抡起那条燃烧的骨腿,在地上狠狠一踏。
轰!
地面被踩出一个三米深的巨坑。
恐怖的反作用力把姜寂像一发燃烧的暗金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瞬间砸在陈山身边。
“老祖宗把腿借给我,不是让我来送自己兄弟上路的!”
白骨左手一把按在陈山的左肩上。
“嗤啦――!!!”
微弱却极其霸道的橙黄色灶火,顺着白骨,直接灌入陈山体内。
高维的旧日污染――宇宙的终极混乱。
灶火――碳基生命最顽固的逻辑。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烤火。
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在陈山体内轰然相撞。
“啊啊啊啊!”
陈山浑身剧烈抽搐,那些灰白眼睛在接触灶火的瞬间,像被扔进油锅里的活虾,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砰砰砰――”
接连炸裂,化作一滩滩黑水。
异变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陈山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姜寂松开手。
掌骨上多了几条细小的裂纹,他看了一眼,没吭声。
体内那些先祖的声音,比刚才少了一些。
安静了一些。
“只要火没灭,咱们还是人。”姜寂扯出一个满是血污的笑。
陈山看着他那条燃烧的右腿和裂痕遍布的白骨左手,嘴唇颤抖:“结界没了……大夏其他人怎么办?我们挡不住的……”
“挡不住就不挡。”
姜寂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那只深不见底的黑色右眼,直直迎上了天空中那颗巨大的眼球。
“三千年前,始皇为了挡雨,给大夏撑了一把伞。代价是所有人得跪在伞下,被伞柄吸血。”
暗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右腿攀爬至全身,那件破烂的黑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现在伞碎了。”
姜寂抬起下巴,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臭氧和宇宙真空的冰冷味道。
像吸了一口刀片。
“那就让大夏的骨头,淋一场暴雨。”
话音刚落。
天空中的巨大眼球,似乎注意到了地面上这只微弱的“火虫”。
它没有降下触手,也没有释放能量波。
它只是,将眼球正中央那团由无数人类尸体组成的“瞳孔”,缓缓对准了姜寂所在的废墟。
嗡――!
没有声音。
但姜寂和陈山的耳膜同时炸裂,鲜血狂飙。
重力消失了。
不――重力被彻底颠覆。
姜寂脚下的废墟岩石、酸液、甚至空气,都开始违背物理常识,疯狂地向着天空坠落。
世界倒了过来。
地面变成了天花板,天空变成了深渊。
姜寂的身体开始上浮,脚下的碎石脱离地面,裹挟着尘土和血水一起朝那颗巨眼飞去。
“姜寂!”陈山失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天空飘去,绝望地挥舞着手臂,抓不到任何借力点。
“给我――钉死!!!”
姜寂发出一声震碎喉咙的咆哮。
那条燃烧的暗金右腿骨,猛地向下发力,深深刺入下方正在解体的地层之中!
三万先祖的重量。
大夏三千年的因果。
全部集中在这一条腿上。
轰隆!
原本向天空坠落的废墟,被这股恐怖的质量硬生生扯住。
姜寂像一根锚,死死地将方圆百米的土地钉在了大夏的版图上。
他浑身的毛细血管在拉扯力下齐齐爆裂,整个人瞬间变成血人。
骨腿内部传来细碎的“咔咔”声。
是先祖的声音在碎。
三万,变了两万。
在变一万五。
金色的火星从骨缝里漏出来,每漏一颗,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永远沉默。
但那条暗金色的骨腿,连一毫米都没有弯曲。
“你看……”姜寂七窍流血,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巨眼,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狂笑。
“这就是大夏的重力。”
“外乡人,你拔不动。”
那颗巨大的眼球上,由无数尸体组成的瞳孔里,冰冷的嘲弄一闪而过。
“吧嗒。”
一滴“眼泪”,从十万米高空,滴落下来。
那不是水。
那是一滴由纯粹的高维信息压缩而成的液滴。
死灰色,只有拳头大小。
但它下坠的速度超越了常理,在人类的视网膜上却留下了极其缓慢的残影。
它经过的路径,空气被直接从概念上抹除,留下一条绝对漆黑的真空带。
锁定的不是姜寂。
锁定的是姜寂脚下的大夏地脉。
只要这滴眼泪砸在地上,整个神都,甚至半个大夏,都会在瞬间被格式化为一滩虚无。
“躲开!那是降维打击!你没有神之胃了,你吞不掉它!”陈山在地上绝望地嘶吼。
“躲?”
姜寂没看他。
他盯着那颗正在坠落的死灰色液滴,喉结滚动了一下。
“锅都架好了,火也点了。客人来了你让我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布满裂痕、已经没有任何底牌的白骨左手。
神之胃被他自己捏碎了。
人皇道基被他散尽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凭借先祖意志强撑着一口气的残疾凡人。
但他也是厨子。
“高阶食材啊……”
右眼里爆发出一种比旧日支配者还要疯狂的、饿死鬼般的食欲。
“老祖宗!”
姜寂对着虚空发出一声怒吼。
“最后一把火!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