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钛合金车厢底盘发出一声扭曲的闷响。
泥泞路面的颠簸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内脏悬空的失重。
车在往上走。
不,是在往下坠。
黑暗的铁笼里,恶臭熏天。
姜寂靠在角落,呼吸粗重得跟个破风箱似的。
痛。
他齐根斩断的左肩处,那截暗金色的骨刺正在疯狂生长。
这不是愈合。
这是某种粗暴到不讲道理的“重铸”。
真理之眼解析着被“神之胃”消化完的处刑官能量,一股脑往这根骨刺里灌。
不讲剂量,不讲节奏,就是往死里塞。
姜寂死死咬住右臂断端上缠着的破布条,满嘴血腥味。
他左侧胸腔到脖颈,青筋一条条暴起、扭曲,颜色发黑,跟钻进皮肤底下的蚯蚓一样。
在真理之眼的微光下,他能看得清清楚楚――骨刺表面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在游走,在蠕动。
它们在吃他的骨髓。
一口一口地抽。
这不是一条人类的手臂。
这是一把正在以他的骨血为养料、从体内硬生生孵出来的杀人兵器。
“大锅锅……”
狗娃在黑暗中摸索过来,小手冰凉。
他一碰姜寂的胳膊就缩回去了――烫。
整个人跟块刚出炉的铁坯子。
“别出声。”
姜寂用右臂残骨把狗娃往身后挡了挡,喉咙里硬挤出三个字。
董老头假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失重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我们进海了。”
姜寂抬起头。
左眼眶中的真理之眼穿透钛合金车厢壁,信息流疯狂涌入。
他的瞳孔骤缩。
头顶没有天空。
有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倒悬的深黑汪洋。
海水倒挂在万米高空,不流、不滴、不动。
一整块死黑色的固体,压在天穹上,把最后一丝光都吞了。
而在倒悬之海的中央――
那是一头大到能把整座长安城一口吞下的东西。
没有具体形态。
一团不断增生、蠕动的深海烂肉。
表面布满了数以万计的涡轮状气孔,每一次呼吸的开合,整片海面跟着塌陷、鼓胀。
旧日海神眷属。
利维坦。
运奴车队正顺着一条暗红色的高维能量通道,排成一排,笔直地驶向利维坦那个深渊巨口一样的进食腔。
一排工蚁,自觉地爬进蟾蜍的嘴。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炸响。
姜寂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全体停驶!最高级别神圣扫描!”
车外传来牧师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咆哮。
“检测到车队内存在异常的高维能量波动!祭品中混入了肮脏的老鼠!挨个车厢排查――哪怕把这群肉畜剁碎了,也要把老鼠找出来!”
铁笼里瞬间死寂。
流民们捂住嘴。
有人连呼吸都停了,脸憋得发紫。
董老头枯瘦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破扫帚。
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被发现了。你刚才吃的那块肉能量太野,压不住了。”
他盯着车厢门的方向,声音极低。
“老头子我准备掀桌子。”
“不用。”
姜寂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他抽出卡在腰间的卷刃菜刀――这把刀跟着他从废土一路杀过来,刀身上那层黑色的灶火焦痕已经和钢铁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锈哪是他的东西。
刀刃向内。
没有迟疑。
他直接把菜刀捅进了自己左肩那刚长出三寸的暗金骨刺根部。
“噗嗤!”
黑血飞溅。
刀锋上残留的灶火余烬在接触骨刺能量节点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狂暴的高维能量循环被这一刀硬生生截断。
姜寂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脊椎在皮肤底下一节节凸出,后背的衣服都被顶出了棱角。
但他没有出声。
连闷哼都没有。
他用牙齿咬住菜刀柄,腾出右臂残端死死按住骨刺伤口,把炸裂的高维波动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压回“神之胃”的最深处。
伪装成一团死寂的、溃烂的死肉。
“哐当!”
车厢大门被暴力扯开。
探照灯的光柱捅进来。
姜寂眯起右眼。
铁笼里的流民全都低下了头,没人敢看门口。
两个穿着重型防化服的教会审判官跨进车厢。
手里的能量探测仪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都不许动!”
探照灯一张脸一张脸地扫。
探测仪越来越近。
嗡嗡声越来越响。
姜寂能感觉到那个仪器的蓝光已经照在了自己身上。
左肩。
右臂断端。
蓝光停了三秒。
红灯没亮。
审判官嫌恶地捂住鼻子,退了半步。
“妈的,这只剩半口气的残废是怎么被塞进来的?人都臭了。”
另一个审判官瞥了眼数据:“没有能量反应。估计是哪只感染了下水道病菌的野狗。走吧,别耽误海神大人的进食时间――祭品数量不够,我们自己都得填进去。”
大门轰然关闭。
黑暗重新盖下来。
姜寂从牙缝里拔出菜刀。
鲜血从左肩一直淌到腰际,在铁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他咧了咧嘴。
无声的。
半小时后。
失重感达到顶峰。
车厢外传来一阵粘稠的、巨大的吞咽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像被一只活物含进了嘴里。
运奴车驶入了利维坦的体内。
车厢底板毫无预兆地从中间裂开。
“啊――!”
数百人坠落。
姜寂在身体失重的瞬间,右臂残端勾住董老头的衣领,双腿夹紧狗娃。
“砰!”
他们砸在了一片暗红色的软肉上。
有弹性,会跳。
四周是封闭的巨大腔体。
空气里全是强酸味,浓到呛嗓子,第一口吸进去鼻腔就是火辣辣的疼。
脚下的肉壁在跳动。
一下。
又一下。
每跳一次,气孔就喷出一股淡绿色的液体。
“滋啦――”
不远处。
一个流民摔进了绿色洼地。
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皮肤已经开始冒泡。
肉眼可见地塌陷、溶解。
三秒。
连骨头都没剩。
只有一滩黄水。
姜寂踩着一块稍微干燥的软骨凸起,站稳了。
真理之眼冷冷扫过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