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
信封是粗布封口的,边角磨得发毛,像在怀里揣了很多天。他用指甲挑开封口,动作很慢,慢得像怕一使劲,里头的人就碎了。
苏挽的字,一如她的人。刚劲,凌厉,一笔下去力透纸背。
“江砚,见字如晤。”
就这四个字,他的心口热了一下。
这半年,他不是没惦记过她。夜里关了医馆的门,看着案上那半枚将印,总忍不住想――她此刻在哪儿,是不是又添了伤,有没有一口热饭吃。如今这一封信摊在手里,便是她还活着、还在这天地间与他同走一条路的凭证。
他把信纸抚平,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往下读。
―
信不长。可每一行字,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挽说,这半年,她带着田守拙、藏着那一角底稿,辗转中州,沿着那条线一路往上查。
她查到了。
那桩苏家旧冤的脉络,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伪造边关密报,构陷定北将军通敌;事成之后,灭口监军霍崇安;一步一步,把戍守雁门二十年的苏家,连根拔起。
而这一切背后,那只真正的黑手,已经浮出水面。
“是卫氏。”苏挽写得斩钉截铁,“构陷我苏家、独霸我父亲那一份边功、又借机把手伸进北疆军中的,正是中州卫氏。”
“他们要的,是北疆的兵权。”
江砚的指节,在桌沿上扣得发白。
卫氏。
又是卫氏。
构陷苏家的,是卫氏。追着他这支笔不放的,也是卫氏。两条路,两桩仇,原来从头到尾,绕的都是同一座山。
他想起雾渡那一夜,那把吞了内力的伪剑,把苏挽的左臂划得深可见骨。那剑上的“摹刻”痕,与构陷苏家用的,是同一门邪术。
“我已查到,”苏挽接着写,“当年经办此事、知晓内情的一个卫氏旧人。他如今,就在明州。”
―
明州。
江砚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又是明州。
那张压在案头、被人捏得起毛的烫金请帖,落款也是明州。他下了一夜的决心,要去会一会那些觊觎他的豺狼――去的,也是明州。
如今苏挽这一封信,又把这两个字,重重压了上来。
“那个卫氏旧人,是撬动整桩冤案的关键。”苏挽写道,“可他藏得极深,身边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近不得身。”
“而且――”
字迹到这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连她都掩不住的凝重。墨色重了,像写这一句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卫氏似乎察觉了我的行踪。这半年,追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几次,险些落网。”
“江砚,我快撑不住了。”
―
江砚握信的手,攥紧了。
就这一句话,把他的心揪得生疼。
他太了解苏挽。那是个把恨咽进肚里、把伤藏在身后、宁可咬碎牙也不肯说一句“撑不住”的人。篝火边那一夜,她说这五年没在一个地方住过满一个月,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她能在信里写下这四个字――
那她眼下的处境,怕是已经凶险到了极点。
“苏挽……”他喉头发紧,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多看一眼,就能替她分去几分险。
这半年,她孤身一人,带着一个怕死的活口、护着一角铁证,在卫氏越收越紧的网里东躲西藏,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