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到底还是去了云记商行。
不为那桩“造一件、卖一件、二一添作五”的买卖――为的是云记那条遍布中州的商路。
苏挽信里说,那个藏在明州的卫氏旧人,是查清苏家冤案的关键。江砚要找他,就得有一双能在明州城里四处打探、又不引人注目的眼睛。
云记,正是最好的那双眼睛。
―
云记商行的后院,是个堆满货物的大场院。
成排的库房挂着铜锁;骡马在槽头打着响鼻;伙计们扛着货包,进进出出,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行商人家的兴旺气象。
江砚到时,正赶上一支商队卸货。
一架运货的机关车,车轴卡死了。半车瓷器悬在斜坡上,眼看就要翻。几个伙计急得满头大汗,撬棍、油脂全使上了,那轴就是纹丝不动。
“都让让。”
江砚没多话,蹲下身,凑近那卡死的轴,看了看榫头咬合的地方。
他伸手,在车轴某处一拨、一顶――
“咔哒。”
那卡死的轴,应声而转。半车瓷器,稳稳地顺着斜坡溜了下来,一只都没碎。
几个伙计看呆了。江砚直起身,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沾了油的指头,神色平平常常,像只是顺手挪了块挡路的石头。
云栀正站在廊下查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搁下账册走过来,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
“师傅这双手,”她瞥了眼那架车,又瞥了眼江砚,“倒比奴家那半车好货,还金贵。”
―
“云姑娘的合作,”江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砚生想过了,可以谈。”
“不过,砚生有砚生的条件。”
“师傅请讲。”云栀引他到廊下,亲手斟了盏茶。
“砚生孤身云游,不愿被东家拘束,更不愿造那些谋取暴利的‘奇货’。”江砚道,“可砚生愿凭一身机关、医药的本事,为云记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替商队改良车马器械,替货栈设计机关锁,替伙计看病配药――”
“只求一样回报。”
“什么?”
“消息。”江砚一字一句,“砚生初到明州,人生地不熟,想借云记四通八达的商路,打听一个人。”
云栀拈着茶盖,慢悠悠刮了刮浮沫:“什么样的人?”
“与人无害,与云记无碍。一桩旧事,一个旧人。”江砚坦然,“仅此而已。”
―
云栀盯着他,看了片刻。
她大可以追问,把这“旧事”“旧人”刨根问底。
可她没有。
“成。”她爽快地搁下茶盏,“师傅的本事,云记要;师傅要打听的人,云记帮你打听。各取所需。”
江砚有些意外:“云姑娘就不怕,砚生要打听的,是惹祸的事?”
“怕。”云栀坦然,那双明丽的眼睛里却带着行商世家女特有的决断,“可奴家做了这些年生意,看一个人值不值得搭伙,从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方才那架车,”她偏头一笑,“满院伙计束手无策,师傅蹲下去,一声不响就修好了。修完了,还顺手替最小那个伙计,紧了紧他那松脱的护腕。”
“肯弯腰、不张扬、还顾着旁人――这样的人要查的事,纵然惹祸,惹的也是该惹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