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的骗子能人不少。心里有鬼的,要么眼神发飘,要么把谦卑做得太满,露出一截尾巴。可这少年不。他垂着眼,肩微微塌着,连指节都泛着常年握工具的薄茧――像极了一个真正在泥里滚了半辈子的匠人。
可偏偏,这惶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份太稳的、滴水不漏的分寸。
一个真正潦倒的粗匠,慌起来该是乱的。他不乱。
谢蘅心里那点轻视,第一次散了。
―
“好。”她忽然收回目光,唇角扯出一丝清冷的笑,“砚生师傅既说自己机关一道略通皮毛――”
“那今日这场切磋,正好让先生,也让这满场的人,看一看师傅的皮毛,究竟有几分成色。”
她转过身,对台下朗声宣布切磋的题目。
那题目一出,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
“切磋题――”谢蘅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活物。”
“诸位匠人,机关一道,造的多是死物。可真正的巧夺天工,是化死为活。”
“今日这一题,便请各位以机关之术,造一只能自行振翅、鸣叫、飞动的活鸟。”
“谁造的鸟最活,谁便胜出。”
台下静了一瞬,跟着乱了。
“造活鸟?机关造死物易,造活物……”一个白须老匠人摇头,旱烟杆都忘了点,“穷尽一生,未必做得出一只以假乱真的。”
挨着他的中年铜匠把袖子一卷,又泄了气,重新放下:“做是能做个壳子,可那鸟得自己飞、自己叫……这题损得很。”
机关造活物,能自行振翅、鸣叫、飞动,栩栩如生――这是要人的命。
可江砚瞬间就懂了,谢蘅这一题真正的杀机,根本不在“难”上。
―
这是一个为他量身打的套。
寻常匠人造不出逼真的活鸟,会知难而退,或造个粗劣的糊弄过去,没人会多疑。
可他江砚不一样。
若想藏拙,他就该跟那些匠人一样,造个平庸的机关鸟,泯然众人――白来明州一趟。
可他若真造出一只栩栩如生、宛如真鸟的活物――这满场就立刻有人会惊呼:一笔成真,这就是鬼画师!
藏,则泯然众人,此行白来。露,则坐实身份,万劫不复。
他垂着眼,飞快地把这一题在心里掰开了揉碎了。谢蘅没问他是不是鬼画师――问了,他大可矢口否认。她不问,只摆一道题,让他自己往里跳。造得好是认,造得差是退,左右都是她赢的局面。
一道“活物”,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是空手而归,进一步是粉身碎骨。
江砚望着台上那个清冷锐利的女子,心里第一次升起棋逢对手的凝重。
这一题递得够狠。她算准了他进退两难,就等着看他往哪边跌。
他缓缓握紧了怀里那支秃笔。
“这一局――”
江砚抬起眼。那点惶恐怯懦褪了下去,一线沉静的锋芒,一点一点亮起来。
“看谁,技高一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