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新绿一点一点蔓延、舒展,转眼,枯枝上绽开了一朵颤巍巍的、带着晨露、活生生的红梅。
―
满场静了下来。
台下一个卖花的老妪,挤在人堆最前头,离那枝梅最近。她一辈子侍弄花草,一眼就看出,那花瓣上的露是新沁的,那一缕香是活香。
“我的天爷……”老妪捂住嘴,手抖得厉害,“这梅是真从枯枝里长出来的!不是插上去的!”
这一声像捅破了什么。
“活的!那梅花是活的!”
“枯枝……枯枝真开花了!”
可江砚没有声张。他神色平静,把那截开了花的梅枝,与石牧那件“古玉”并排摆在台上。
“石供奉这古玉,”江砚淡淡道,辞却字字藏锋,“巧夺天工,分毫不差,砚生佩服。”
“只是――”
他拈起那朵活生生的红梅。
“石供奉的古玉,是死的。它再像,也只是一件没有魂的赝品。”
“而砚生这朵梅――”那红梅在他指间花瓣轻颤,沁出一缕幽香,“是活的。”
“它有生机。”
―
江砚的话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识货者的心上。
石牧那古玉,纵然以假乱真,终究是一块被血催出来的死物,冰冷、僵硬。而江砚那朵梅,正在生长,在绽放,在吐露芬芳。
一边死物,一边活物,搁在一处,孰高孰低,不必多。
石牧的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躲开了那朵梅,落到了自己那双蘸过血的手上。
―
谢蘅立在台下。
她原是来看江砚出丑的――一个云游匠人,撞上卫家的摹刻神技,能撑住几分?
可她望着那朵活生生的红梅,又望了望石牧那件冰冷的“古玉”,握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自幼,她就被告诉,卫家的“摹刻”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神技,是卫家立身的根本。她信了二十年。
可今日,她头一回亲眼看见――同样是造物,一个要吞自己的血、造出没有魂的死物;一个只凭一支秃笔,便能让枯枝里重新长出活的东西。
哪个高,哪个下,连台下那个不识字的卖花老妪都看得出来。
谢蘅的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她退后了半步,像是要离那朵梅远一点。
可那一缕活香,偏偏顺着风,飘进了她鼻端。
―
她望着台上那个清癯、沉静、鬓有霜白的少年,心里那座她自幼深信不疑的、关于“卫家”的大厦,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缝很细,细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它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而江砚立在台上,迎着满场的惊叹与觊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手露得险。
枯枝绽梅这一幕,往轻里说是巧夺天工,往重里说,就是“一笔成真”的活证。从这一刻起,“鬼画师”三个字,再也按不回去了。
可他也认了。
有些东西,宁可露,不能让它在心里发霉。卫家的术成于“夺”,他的术成于“补”,这道分野,他要让识货的人,亲眼看个明白。
至于那风暴――
它会随着这朵红梅一起,向他压过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