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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熬上了。
那妇人栖身的破棚在巷尾墙根,几根断竹撑着半张烂席,风一过四面漏。江砚借了邻棚一个豁口的瓦罐,蹲在地上,亲手把药煎了。火苗舔着罐底,药香一点点漫开。
孩子喝药时直往外吐,苦得直哭。江砚捏着她的小下巴,一勺一勺地喂,喂进去一点,便哄一句“喝了就不难受了”。喂到末了,那妇人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棚顶漏风,他顺手把一块破席挪过去,挡在孩子头边。
一炷香后,孩子的高热退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张蜡黄的小脸透出一丝血色,喘气也匀了,攥着娘衣襟的小手,也有了劲。
“娘……”孩子悠悠转醒,怯生生唤了一声。
那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喜极而泣,对着江砚砰砰砰磕起头来。
“先生!您是活菩萨!您是我家囡囡的再生父母!”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囡囡她这辈子都得记着您的大恩啊!”
江砚扶起她,摇了摇头。
“不必。”他温声道,“孩子好好养着。这几味药留给你。”
“至于我是谁――”江砚压了压斗笠,转身要走,“一个路过的郎中罢了。”
那妇人还要追问,怀里的孩子却拽住了江砚的衣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江砚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鬓边那缕白发,失笑:“爷爷……倒也不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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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破棚,江砚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抬手摸了摸鬓角。方才那一笔,又悄悄换走了一根头发――指间捻出来,是白的。
他对着那根白发看了片刻,没有懊恼,反倒弯了弯嘴角。
来明州这些日子,他被人捧着、抬着、盯着、算计着――一万两的买卖,烫金的拜帖,深夜的橄榄枝,暗处的眼睛。他天天在那张大棋盘上跟人斗心眼,斗得人发闷。
倒是这一刻,蹲在臭烘烘的破棚外头,听着里头那点失而复得的笑声,他这颗被搅得浮躁的心,奇异地静了下来。
棚里又响起母女俩的说笑声。那笑声不大,混在巷子里的市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江砚站在棚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秦伯手札里那句话――“吾辈执笔,非为夺天地之造化,乃为补天地之残缺。”
补天地之残缺。
明州的水再深,豺狼再凶,那“鬼画师”的名头再烫――只要他还能弯下腰,从时疫手里抢回一个墙根下的孩子,他就还是那个配得上这支笔的江砚。
这一桩小小的善举,他没告诉任何人,连个姓名都没留下。图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握紧那支秃笔,重新挺直腰,往城里走。那场误了的会面,他还得去补个不是――可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走回了那条喧嚣、繁华、也杀机四伏的明州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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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砚浑然不觉――
就在他蹲在巷尾、为那孩子动笔的那一刻,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一双枯井般的眼睛,幽幽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枯瘦、佝偻,缠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他无声地咧开焦黄的牙,鼻翼翕动了几下,像一条嗅到血腥的饿狗。
“又动笔了。”他用气声,轻轻地道。
“好香的真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