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鱼龙巷口就响起了车轮声。
江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看见云栀站在巷子里,身后一辆骡车,车上摞着满满两箱东西。
她今日没穿昨夜那身海棠色的裙裳,换了一件利落的藏青短打,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腰间一只算盘,走起路来打得噼啪响。
是那个做生意的云栀回来了。
“砚生。”她朝他一扬下巴,笑得飒爽,“发什么愣,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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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箱东西搬进那间窄屋,江砚才看清。
一箱是账册、名录、各色拜帖,堆得像座小山。另一箱是米面油盐、笔墨纸砚,还有一套半旧却齐整的茶具。
“这些……”
“拜帖。”云栀利落地把那箱帖子往桌上一倒,哗啦散开一片,“昨儿一天,递到云记柜上、托我转交‘砚生先生’的,就这么多。”
她随手抽出一张,扫了一眼,丢到左边:“这个,城南绸缎庄的,求你给他造个‘一笔成金’的招财物事――蠢货。”
又抽一张,丢到右边:“这个,明州刺史府的清客,话说得客气,想请你‘过府一叙’――鸿门宴,不去。”
再一张,看也没看就撕了:“这个,万宝阁的。前儿就是他诬人盗宝,黑了心的东西,理都不必理。”
江砚看着她三两下就把一座小山分成了三摞,分得清清楚楚。
“奴家替你筛过了。”云栀拍拍手,“左边这摞,是有钱没脑子的,能拖就拖,拖不掉奴家替你挡。右边这摞,是有来头、得当心的,奴家给你一条条记下了底细。中间这撕了的――是该早点儿绝了念想的。”
江砚沉默了一瞬。
他昨夜推开了她一份真心。今晨,她却把一团乱麻似的麻烦,理成了他面前这条条分明的三摞。
“云栀。”
“嗯?”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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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栀手上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利落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又很快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谢什么。”她重新拨弄起算盘,声音轻快,“战友嘛。”
“奴家昨儿说的话,可不是醉话。”她头也不抬,“砚生,你心里装着苏挽姑娘,那是你的事。可你这一身的本事、这一身的麻烦――总得有人替你看着账。”
“你不懂明州。”她拨珠子的手又快又稳,“这城里的水,比汝水深十倍。多少人捧着金山来求你,转头就能捧着刀子来要你的命。你一个外乡人,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凭什么在这儿立住脚?”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是十成十的认真。
“凭奴家。”
“云记的商路通中州十二州,柜上的伙计、跑船的脚夫、码头的牙人――都是奴家的眼睛和耳朵。你要查的人,你要等的人,你要防的人,奴家都能替你探。”
“你护你想护的,奴家替你看着身后。”她重新笑起来,狡黠又磊落,“这买卖,不亏。”
―
江砚看着她。
他想起昨夜那句“敬战友”,原以为不过是一个要强的姑娘,给自己留的一点体面。
此刻才明白,她是真的,把那点儿女私情,妥妥帖帖地酿成了另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