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画师一笔断刀”的传闻,半日之间就传遍了明州城。
谢蘅是在自家寓所的窗下,听贴身丫鬟绘声绘色学来的。
“……那短刀,凭空就断了!姑娘您是没瞧见,满街的人都跪下了,说是神仙显灵!还有人说,那拿刀劫孩子的泼皮,是城南集珍斋雇来的……”
谢蘅捻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集珍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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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夜便去了集珍斋。
后院里,胡掌柜正捧着一只新摹的玉瓶把玩,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谢先生。”
“拿一个孩子做饵,逼他当众显术。”谢蘅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谁的主意?”
“先生这是哪里话。”胡掌柜慢条斯理,“那鬼画师藏得太深,大宗的法子又太慢。咱们旁支,等不起。把他逼出水面,坐实了他的本事,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谢蘅盯着他,“你逼出来的,是满城都知道了他是真鬼画师。如今他名动明州,多少双眼睛盯着――大宗要的是悄悄把人收进来,你倒好,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收?”胡掌柜嗤地一笑,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贪婪,“谢先生,咱们旁支当家的意思――这块奇货,与其让大宗收了去,不如……咱们自己留下。”
谢蘅的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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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明白了。
卫琰瞒着大宗,要抢这支笔。逼江砚显术,不是为了大宗,是为了旁支自己。
一家之内,竟已经斗到了这个地步。
谢蘅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要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后院角落――那里堆着几只空了的木桶,桶底凝着发黑的血痂,腥气未散。
是摹刻那只玉瓶用的。
不知是牛血,还是……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什么血?”她听见自己问。
胡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先生何必较真。摹一件好东西,总要喂饱了它。牛血淡了,便寻些更浓的。城南流民遍地,少一两个,谁也不会问。”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
谢蘅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一向是不去问这些的。术法之下淌的是什么,她从小被教导“不必去想”。可今日,胡掌柜这一句“谁也不会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了她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集珍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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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谢蘅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传闻――鬼画师一笔,断了劫孩子的刀,救了那孩子的命。
她又想起后院那几只淌满黑血的木桶。
同样是“画物成真”的本事。
一个,是把性命垂危的流民孩子,从死人堆里拉回来;一个,是抽干活物的血,去摹一只死气沉沉的玉瓶。
江砚那日在听雨楼说的话,又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那原物里头百年的光阴、温润、灵气,得从哪儿来?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卫家的根,是什么?”
谢蘅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明州城上空那一轮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