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汝阳城外一处云记的暗庄，靠了岸。

江砚昏睡了整整五日，才悠悠转醒。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摸鬓角。那一片霜白，没有退去。他怔了怔，又默默把手放下。

“别瞎想。”苏挽端着药进来，她的手臂还吊着，脸色也憔悴，见他醒了，眼里却亮起来，“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罗十三的伤也重，正趴在隔壁养着。两个家丁的尸首，云栀让人妥帖地葬了，抚恤也送到了他们家中――这是云记的规矩，也是云栀的心。

“证据呢？”江砚问的，还是这句。

“在我这儿。”苏挽拍了拍胸前那只木匣，“一步没离过身。”

“好。”江砚松了口气，撑着坐起来，“那就该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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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证，是桩比逃命还凶险的事。

“裴照如今已不是清水镇那会儿的监察御史了。”云栀摊开一张她连夜整理的明帖暗线，“他办了汝阳一窝贪吏、又破了几桩大案，半年前升了御史中丞，如今正巡按中州。这是好事――位高了，说话才有分量。”

“可坏处是，”她眉头紧锁，“他位高了，身边的眼睛也多了。卫崇在朝中根深叶茂，御史台里，难保没有卫家的人。咱们这卷东西，若递错了门、或半路被卫家截了――”

“不光证据没了，”苏挽接口，神色凝重，“连裴中丞，都得被卫家盯上。”

江砚沉吟片刻。

“不走明路。”他缓缓道，“走云栀的商道，把东西，亲手递到裴照一个人手里。”

“而且――”他看向苏挽，“得有个，裴照信得过、又能让他一见就明白分量的人，去送。”

苏挽与他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我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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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汝阳，御史行辕。

裴照是个年过五旬、面皮黝黑、不苟笑的官。他正在灯下批阅卷宗，听门人通报有民女持物求见，本要回绝，那门人却补了一句：“那女子说，她从清水镇来，要见的不是御史中丞，是当年办私盐铁案的裴大人。”

裴照批卷的笔，顿住了。

清水镇。私盐铁案。

那是他平生办过的最痛快的一桩案子――一个叫“砚生”的年轻郎中，不动一刀一笔，用机关、人心、官面，三管齐下，替他把盘踞一方的水龙帮，连根拔起。

“请进来。”裴照搁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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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进了门。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将那只木匣、那卷底稿，连同田守拙、何文谦的供词，一一摊在了裴照的案上。

“裴中丞，”她声音沉静，“五年前，定北将军苏靖，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以‘通敌’问斩。”

“民女苏挽，是苏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些，是苏家冤案的铁证。”她的指尖，点在那卷底稿上那枚诡异的印鉴拓痕上，“当年那封定罪的边关密报，是伪造的。这枚雁门大印，不是真印所盖――是卫家以‘摹刻’之术，拓死物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