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不声不响,某天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的晾衣绳被晒得烫手,才意识到季节已经换了。
宋明远那天请了半天假,上午去了一趟邮局寄样刊,回来的时候路过门卫室,值班的老陈叫住他,从窗台上递过来一张明信片。"昨天到的,搁了一天了。"
明信片边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宋明远接过来翻了个面,正面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南方某座小城的河岸,河面不宽,两岸种着树,树冠在水面上投下一排齐整的倒影。照片的色调偏暖,应该是夏天拍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翻到背面。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邮戳,盖在右上角,字迹有些模糊,只能辨认出城市名,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南方小城,地名里带着一个"溪"字。没有写具体的门牌号,整张明信片上只有一行字,竖着写在空白处的正中间,笔迹瘦硬,笔画干净利落。
"我在南方,种了一棵桂花树。"
宋明远站在门卫室的窗台前,手指捏着明信片的两边,那行字上的墨水已经干透了,墨色沉着,是深蓝偏黑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写惯字的人的手笔。
他认出那个字迹了。
老陈在里头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明信片夹进手里的杂志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周芸不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说去菜市场了,回来晚一些。他换了拖鞋,走到书房,把那张明信片从杂志里抽出来,放在书桌上。
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一叠稿纸和几本参考书,一只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笔帽都没盖。他把那叠稿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把明信片正着放在那块空地上。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在南方,种了一棵桂花树。"
他认得这笔字。笔锋的走向,撇的弧度,每一笔的起收都带着一种微妙的习惯――写横的时候喜欢微微朝上倾斜,写竖的时候收尾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顿笔。这种笔画特点他看了很多年,从学生时代就看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对着那张明信片,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蝉叫起来了,今年夏天头一回听见,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被削薄了,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嗡鸣,时断时续。
他伸手把那叠稿纸又挪回来,压在明信片上面,压住了一半。然后他又停住了,把稿纸重新挪开,把那张明信片完全露出来。
他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也没有把它夹进哪本书里当书签。就那么放在桌面上,在鼠标垫和笔筒之间的那块空地上,一端压着一枚铜镇纸,铜镇纸是旧的,表面的包浆已经磨得很匀了。
周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音量调得不高。周芸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经过客厅问了他一句今天怎么在家,他说下午不用去报社。周芸没有再问,拎着菜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吃饭,照例话不多。周芸炖了个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他喝了,说了句汤味道不错。周芸说排骨买的是肋排,肉嫩一些。
洗碗的时候宋明远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了一声明天要出差两天。周芸正拿抹布擦灶台,头也没回:"去哪儿?"
"南边,一个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