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能分株了。"他站起来,跟蹲在旁边看的父亲说。
父亲蹲在地边,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了一遍那些密密匝匝的白及苗。他伸出粗糙的食指,在一丛白及的根部轻轻拨了拨土,看了看底下露出来的根茎节段和上面冒出来的芽点分布。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头上的泥,点了点头。
"这白及长得不赖,"他说,"根粗芽密,能分不少。去年的苗育得好,底肥也跟上了,今年一开春就这个势头,明年那个棚子怕是要装不下了。"
李昂心里算了一下账。去年种了一百棵白及,今年分株的话,好的苗一棵能分出两三株来,保守点算,翻一倍没问题,种个两百棵轻轻松松。重楼慢一些,根茎长得慢,分株也谨慎些,但每一棵至少能分一个侧芽出来,算下来也能扩个三四十棵。
他去棚子角落里拿了锄头,脱了外套搭在棚子的竹架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在初春的阳光下活动了一下肩膀。锄把攥在手里,木头被手心的汗浸得温润光滑。他弯下腰,对准白及地块的垄沟,开始松土。
地冻了一整个冬天,冰晶在土粒之间撑开了微小的缝隙,加上冬天翻过一遍又覆了干草,土质比秋天的时候松散得多。锄头落下去,切入土里,轻轻一撬,一整块土就翻了起来,断面是深褐色的,能看见细碎的腐殖质和半腐烂的草根均匀地分布在土粒之间。他一垄一垄地翻过去,不紧不慢的,锄头起落的节奏稳定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太阳越升越高,照着后背暖洋洋的,跟夏天那种毒辣的热不一样,春天的阳光是软的、薄的、温的,晒在皮肤上像盖了一层薄棉被。干了一会儿,背上的薄毛衣底下就开始微微沁汗了,不难受,反倒觉得身体里的寒气被一点一点地逼了出来,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松泛了不少。
他把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锄头握得更稳,干的力气也大了一些。翻完白及那一垄,又转头把旁边的空垄也松了,预备着给分株出来的新苗腾地方。锄刃切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嚓"的一声闷响,翻起来的土块在空中翻了个个,带着潮气的断面亮了一下,随即在阳光下慢慢变浅。
父亲没有走,蹲在地头抽了一根烟。他眯着眼看李昂在地里一下一下地翻土,偶尔指一下哪里的土太板了要多来两下,哪里靠棚边的地方土浅了要注意不要伤着白及的根。李昂听一句干一段,父子俩在棚子里一个干一个看,谁也不觉得多余,安安静静的,只有锄头翻土的声响在空旷的谷地里一下一下地回着。
太阳走到正头顶的时候,李昂把白及那块地全松完了。他直起腰来,把锄头拄在身前,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翻过的地松松软软的,泛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在阳光下晒着,颜色一点一点变浅。白及的苗从松过的土里探出来,叶片上沾着被锄头带起来的细小土粒,有几片叶子被碰歪了,他蹲下来扶正了,又顺手拔掉了几棵混在中间的野草。
他直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几片薄薄的白云从南边的山脊上慢慢地飘过来,在天上缓缓地变换着形状。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阳光晒暖的草腥气,轻轻地吹着他汗湿的额头。
春天来了,地活了,苗醒了,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在前面,不急不赶的,顺着节气的步子走就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