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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尝怨气

苏砚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天未亮就起床,去城外山上砍柴,捆好挑到西街王掌柜的铺子,换十二个铜板。三个铜板买两个糙面馒头,剩下的攒着――娘下葬时借了棺材铺三两银子,利滚利已经到四两七钱。

他依旧穿着那身补丁衣服,依旧在巷子里低头快步走,依旧在赵虎那帮武馆弟子路过时,提前侧身让到墙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胸口那个空洞的饥饿感,一天比一天强烈。起初只是偶尔的心悸,像有根细针在心脏上轻轻戳刺。到第七天时,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仿佛心口真的被挖开一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夜里躺在床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怦怦”的跳动,而是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有人用指节敲击朽木。

“以怨气为食……”苏砚喃喃重复着周先生的话。

可怨气是什么?在哪里?

他试过在坟岗多停留,试着感受周先生说的“阴煞之气”。但除了夜里风吹过墓碑时更觉阴冷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倒是镇上发生了一件事。

城南张屠户家的独子,三天前夜里暴毙。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浑身皮肤发黑,仵作验尸后说是突发恶疾。但镇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张家儿子是撞了邪,有人说他家杀生太多遭了报应。

苏砚送柴时路过张家肉铺,看见张屠户蹲在门口,那个平日里声如洪钟、一刀能剁下半扇猪的汉子,此刻两眼空洞,盯着地面一动不动。铺子门上贴了白纸,风吹过来哗哗作响。

不知怎的,苏砚心口那股饥饿感,在路过张家时忽然剧烈了一瞬。

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他快步离开,走到巷子拐角才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你也听说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砚抬头,是街尾卖豆腐的林寡妇。这女人三十来岁,丈夫早逝,一个人撑着豆腐摊,泼辣是出了名的。此刻她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张家那小子,根本不是病死的。”

苏砚没接话。

“我表侄在衙门当差,听他说……”林寡妇左右看看,凑得更近,“那小子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槐木牌子,上面用血画着看不懂的符。仵作想拿下来,那木头竟然在他手里化成了灰!”

槐木?

苏砚心头一跳。

“还有更邪乎的呢。”林寡妇声音压得更低,“昨儿夜里,张家院里那棵老槐树,无缘无故枯死了。今早张屠户一看,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树汁,是黑的,黏糊糊的,跟血似的。”

苏砚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先生说……”他下意识开口,又立刻闭嘴。

林寡妇却听到了:“周先生?你说那个住在破庙的书生?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砚摇头,“我该去送柴了。”

他挑起柴担要走,林寡妇在身后嘀咕:“最近邪乎事儿可不少,西头李铁匠家的狗,前儿夜里咬死了一只黄皮子,第二天全家人都上吐下泻……要我说啊,这临山镇,怕是要不太平喽。”

苏砚加快脚步。

胸口那股饥饿感,越来越明显了。

又到十五。

子时,苏砚准时出现在乱葬岗那棵枯槐下。

周先生已经在那里了。这次他手里没有提油纸包,而是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布袋。月光照在他脸上,苏砚觉得先生似乎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大病初愈的人。

“感觉到了吗?”周先生开门见山。

苏砚点头,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很饿。”

周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日窗上的霜花:“很好。往生种醒了。”

他从黑布袋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木牌,约莫两指宽,三寸长,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木牌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借着月光,苏砚看清那些纹路在微微蠕动――不,不是蠕动,是有什么东西在纹路里流动,黑色的,粘稠的。

“张家小子的槐木牌?”苏砚脱口而出。

周先生挑眉:“你听说了?”

“镇上在传。”

“传得倒快。”周先生冷笑,将木牌递过来,“拿着。”

苏砚接过。木牌入手冰凉刺骨,那股凉意顺着手臂直往心口钻。胸口的饥饿感瞬间沸腾,像饿了三天的乞丐闻到肉香,恨不得扑上去撕咬。

“这是‘怨木’,槐树吸了足够怨气后结出的东西。”周先生解释道,“张家那小子不知从哪弄来这块牌子,戴在身上想转运,却不知凡人根本受不住这等阴物。怨气入体,侵蚀五脏,七窍流血而死――倒是便宜了你。”

苏砚盯着手里的木牌:“先生是说……”

“今夜,你就以这怨木为引,吸纳其中怨气,筑往生根基。”周先生声音肃然,“盘膝坐下,将木牌贴在胸口。我会为你护法,但能否扛住怨气侵蚀,守住本心,全看你自己。”

苏砚依坐下,背靠枯槐。树皮粗糙,硌得背生疼。

他将木牌按在胸口――正好是饥饿感最强烈的位置。

刹那间,世界变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变了,是感觉。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脑海: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刀刃入肉声、骨头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股污浊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感知。

眼前浮现画面:一个穿着锦缎的少年,在赌场里输光了钱,红着眼将祖传玉佩押上。又输了。他跪在地上求赌场老板宽限几日,被一脚踢开。回家的路上,他看见路边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黑袍人递给他一块木牌:“戴在身上,三日之内,必能翻本。”

少年欣喜若狂,接过木牌。当晚他就梦见自己赢回了所有钱,还赚了一大笔。第二日,他果然手气大好,连赢十七把。第三日,他押上全部身家,却输得精光。

绝望中,他想起黑袍人的话:“若还不上钱,可用别的东西抵。”

“用什么?”少年问。

“用你的命。”黑袍人笑,“不是让你死,是让你……献出一部分东西。比如,你的善念,或者,你的良知。”

少年答应了。

画面破碎,又重组。苏砚看见少年回到家,开始不对劲。他养的狗冲他叫,他一刀把狗砍死。邻居家小孩不小心撞到他,他抓起石头把小孩的头砸破。父母劝他,他掀了桌子,指着父母骂老不死的。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行为越来越暴戾。

直到那个夜晚,他躺在床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钻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他想起黑袍人的话:“怨木会吸走你所有的善,然后……把你变成滋养它的肥料。”

少年想喊,却发不出声。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像蜡烛一样融化,渗进床板,渗进地板,渗进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守住本心!”

周先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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