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不疾不徐。
三人围着苏砚,穿过越来越暗的巷子,往码头方向走去。靛青色的劲装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胸口银线绣的“天目”纹在偶尔透过的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苏砚走在中间,步子不慢,脑子转得飞快。
监天司的人来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码头那边肯定出了大事,而且这事,八成和晌午疤脸刘说“有贵客”,后来被急急叫走有关。只是,这“贵客”是监天司,还是引来了监天司的“货”?
“你叫苏砚?”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例行公事。
“是。”苏砚应道。
“临山镇人?”
“是。”
“来青石镇做什么?”
“谢公子让我在此落脚,跟着陈师傅学点打铁的手艺,也看看南边的风物。”苏砚把对疤脸刘说过的说辞,原样搬了出来,语气平静。
年轻男子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又问:“谢公子?哪个谢公子?”
苏砚心头微微一动。这问法,不像是不认识,倒像是要确认什么。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里带上点自然而然的恭敬:“谢子游,谢公子。”
旁边那个面皮微黑的小旗,眼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另一个脸颊有痣的,呼吸也微不可闻地顿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沉默了几息,才道:“哦,谢祭酒家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砚感觉到,围着自己的三个人,那股子原本只是公事公办的冷硬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谢祭酒。
苏砚把这称呼在心里过了一遍。谢子游在学宫的身份,他隐约知道一点,但具体是什么官职、有多大能量,谢子游没细说,他也没多问。现在看来,至少在监天司这些底层办事的人耳朵里,“谢祭酒”这三个字,是有分量的。
“是。”苏砚应道,不多说一个字。
“谢公子让你来青石镇,除了学手艺,看风物,可还有别的交代?”年轻男子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问题却开始往里钻了。
“谢公子说,让我多看,多听,少说话。”苏砚道,这话半真半假,谢子游确实说过类似的意思,但原话未必如此。
“看什么?听什么?”
“谢公子没说。许是觉得小子见识浅薄,多看看市井百态,多听听南腔北调,总是好的。”苏砚答得滴水不漏。
年轻男子不再问了。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主街尽头,再往前,就是码头了。往日这个时候,码头该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卸货的、装船的、力工、水手、贩夫走卒,挤作一团。可此刻,码头那边却异样地安静,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浓重的夜色和江风里飘摇,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显得更加清冷、肃杀。
空气中那股子淡淡的腥气,似乎更重了些,混杂着江水的水汽,钻进鼻子里,湿冷粘腻。
码头入口处,临时用拒马和绳索拉起了警戒,七八个同样穿着靛青色劲装的监天司力士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看到年轻男子三人带着苏砚过来,其中一人上前两步,抱拳低声道:“沈小旗。”
姓沈的年轻男子点点头:“人带来了。里面怎么样?”
那力士飞快地瞥了苏砚一眼,压低声音:“刘管事还在问,嘴硬。船和货都扣下了,弟兄们正在清点,宋总旗在那边亲自盯着。”
沈小旗嗯了一声,摆摆手。力士退开,拉开一道绳索缺口。
进了码头,那股子肃杀之气更浓了。原本堆积如山的货包、熙熙攘攘的人流都不见了,空旷的码头上,只停着寥寥几艘小船,和一艘格外醒目的大船。
正是苏砚晌午隐约看到过的那艘,吃水很深,船身漆色也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此刻船四周都站满了监天司的人,火把猎猎,照得船身和周围一片通明。甲板上人影绰绰,不时有穿着不一样服饰、像是船工水手模样的人被带下来,押到一旁蹲着,黑压压一片。
码头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坐在里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棚子外不远处,一根临时立起的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光头,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贯到嘴角――正是疤脸刘。
他身上的绸衫被扯得凌乱,沾满了泥污,脸上、身上都有伤,嘴角渗着血,脑袋耷拉着,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人还活着。只是那副平日里的土皇帝做派,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萎顿。
木桩周围,站着四个挎刀的监天司力士,面无表情,像四尊泥塑。
不少被扣在码头空地上的船工、力夫,都偷偷拿眼往那边瞟,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苏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头却是微沉。疤脸刘果然栽了,而且栽得这么彻底,这么快。这监天司办事,当真是雷厉风行。
沈小旗没在疤脸刘那边停留,径直带着苏砚往那个亮着灯的棚子走去。
棚子是用防雨的油布临时搭的,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玄色窄袖官袍、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直刀的中年人。这人生得一张国字脸,面色微黄,留着短髯,一双眼睛不大,但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里外看透。
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个捧着厚厚的卷宗,一个按着刀柄,气息都比沈小旗三人要沉凝不少。
沈小旗在棚子外停下,抱拳躬身:“宋总旗,人带到了。”
那被称作宋总旗的中年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小旗,落在苏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审视和压力。
“进来。”宋总旗开口,声音不高,但自有一股威严。
苏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棚子。油布挡住了江风,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你叫苏砚?”宋总旗问,和沈小旗开场一样,但给人的压力截然不同。
“是。”苏砚低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