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没说话，把衣服翻来覆去。

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镶有黄色边框的袖口，抚摸着绣得非常生动的一朵红牡丹，抚摸着针脚细如发丝。

“怀柔，你给我提了个醒。”

“咋了？”

徐胜把衣服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了下来：“我想一下，我去省城这次的目的就是跟上海的服装厂联系。爹在信里也提到，印花布，刺绣都是明年出口创汇的重点。”

“我们村子里就有绣娘！”

“如果我能从上海把面料弄回来，让村里手艺好的媳妇加工，咱们红星村自己就能出成衣！”

顾怀柔听了之后眼睛也放光了：“那……那比卖布料要赚钱多了。”

“不光是赚钱多。”徐胜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说的，“这就是产业链。从面料到成品，一条龙。”

“咱们村那些留在家里带娃的媳妇，靠男人挣一个月能挣多少，现在她们坐在炕上，看娃干活，挣的比男人还多。”

“如果事情办成了，五村联防的几个村子都可以受益。”

顾怀柔见他如此兴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没到省城就想到要出成衣了。”

“想着，去了才有的谈。”徐胜把那件衣服又拿起来，“这件，我明儿带上，去上海服装厂的时候，让人家看看咱们村的手艺。”

……

第二天，徐胜没急着走。

他跟顾怀柔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山坳里看看李石头跟杨翠。

上一次从李老蔫家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想着这两家。

目前李老蔫已经完全转变了态度，杨翠家中的那个老太太孙桂枝也不知道拿他每月五元钱的月费有没有把杨翠当人。

杨家洼在红星村东边七八里地。

徐胜开车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去了。

到了杨翠家门前，把毛驴车拴在树上之后，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奶，我今天在学校拿了小红花，老师夸我算得快。”

“乖，快来，奶给你煮的鸡蛋，趁热吃。”

徐胜愣住了。

这是那个老虔婆孙桂枝说话的声音吗？

当初把杨翠往井边推的老太太？

推开院门之后就到了院子里。

孙桂枝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件小褂子，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

杨翠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白瓷碗，白瓷碗里有两个剥好的白煮蛋。

看见徐胜进来之后，孙桂枝愣了一下，马上站了起来。

“哎哟，是徐大兄弟。”

“婶子。”徐胜笑着打招呼。

杨翠端着碗过来，小声叫道：“胜叔叔。”

徐胜蹲下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头的脸蛋通红，跟上次相比要胖一些，眼睛里有光。

“翠儿，你要多吃些，吃完把碗给奶。”孙桂枝在一旁招呼。

杨翠乖巧的点点头，端起碗蹲在一旁吃鸡蛋。

孙桂枝把徐胜请进屋子里来：“大兄弟，进来坐吧，我去给你倒水。”

进了屋徐胜四下里看了看。

跟李老蔫家一样，虽然还是那些破家具，可全都擦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还堆着一小垛柴火。

孙桂枝端来一碗白开水，坐在炕沿上。

“大兄弟，我知道今天你来的是为了翠儿的。”孙桂枝叹了一口气说，“我心中有事要跟你谈谈。”

“婶子你说。”

“上一次你跟你媳妇来我家的时候，你媳妇说的话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

孙桂枝眼圈发红，“我一辈子都是重男轻女，我娘家跟婆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们给的五块钱，我一开始也没有打算给翠儿花。我想着把钱存起来，以后再给老二家添一个大孙子。”

“但是……”老太太抬袖子擦了擦脸说的，“翠儿她跟我不同。”

“每天放学回来后，她都会把学校发的小红花一朵一朵的夹到我的旧本子里，并且对我说，奶，我拿小红花是为你争光。”

“奶，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

“奶，你别不要我，我不吃饭都行。”

老太太说完之后就哭了。

“我这个老骨头还能活几天？”

“我要是再这么下去，将来到了阎王爷跟前，我怎么跟老头子交代？他临死那年跟我说，桂枝，咱家没儿子没孙子都不打紧，就翠儿这一个种，你得给我看好了。”

“我给忘了。我他娘的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