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沈老太爷写给沈四爷的。
字迹苍劲有力,落笔沉稳,可字里行间透着的,却是一种她从未在老太爷身上想象过的温柔。
说他身体大不如前了,恐怕等不到四爷下次回京了。
信的末尾,老太爷写道:竹雪苑的钥匙,我藏在你小时候最爱玩的那块石头底下。
里面的东西,都是留给你的。
你娘的东西,也都在里面。
你长大了,该知道的事情,也该知道了。
谢悠然看完,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
她又打开了下面的几封信。
有些是沈老太爷写给祁姨娘的情书,字字缠绵,句句深情,和她在沈府听说的那个“沉迷女色、败光家财”的老太爷判若两人。
有些是诗词,字里行间写着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思念和不舍。
最下面的几封,是老太爷给沈四爷的后事交代。
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是一个父亲在替儿子铺后路。
谢悠然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她从张嬷嬷那里听说过老太太和老太爷年轻时候的事。
老太太和老太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谈不上什么情分。
老太爷在祁姨娘死后,便迷恋上了外边一个和祁姨娘十分相似的青楼女子,还将那人养在外面做外室。
沈家的宝贝流水般送了出去,老太太气得在松鹤堂里砸了好几套茶具。
府里人人都说老太爷是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晚节不保,百年基业要断送在他手里。
可原来,那女子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流水般送出去的宝贝,全部都在这间暗室里了。
谢悠然看着满屋的金银和满架的字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对沈家来说,金银是次要的,这些字画和孤本才是沈家真正的底蕴。
老太爷把东西都放在这里,是留给沈四爷的。
她站起身来,把书信放回锦盒,盖好,放回原处。
谢悠然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那些被磨得圆润的边角,脑子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从前听人提起过,沈四爷只是一个举人。
他只考到举人就止步了,没有再往上考。
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慢慢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一则是因为沈老太太在。
她容不下祁姨娘的儿子太过出息。
一个庶子,若真考上了进士,有了出息,那她这个嫡母的脸面往哪儿搁?
二则,老太爷当时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等不到四爷继续考进士。
他怕自己一闭眼,四爷便没了倚仗。
所以他托了关系,将四爷送到了外地做县令。
上头的知府也是沈家的族人,是老太爷信得过的人,能照应着些。
在将四爷送走之前,老太爷就已经分好了家产,只待他去世,四房和五房便可以搬出去。
沈四爷上任不到一年,老太爷就去世了。
之后丁忧三年,因他的上任是沈家族人,帮他一番周旋,丁忧结束之后,继续上任。
如今满了三年,今年回京述职,也是老太爷提前安排好的。
老太爷把一切都算好了。
因为他当时时日无多,仓促下的安排已经耗了太多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