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国师身上移到百姓们举着的绿色手掌上,又移回国师那张白得透明的脸。
他手里的墨玉扳指终于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坡上坡下恰好都能听见:“水源地污染一事,工部、刑部即刻会审。沿河所有暗渠豁口逐一勘察造册,涉案人等追查到底,十日内回报。”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国师身上多停了一息:“国师既天象与人为需区别而论,那便待查证之后再做定论。”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区别而论四个字落在国师耳中像四根针扎下去。银
灰色斗篷下的肩线微微僵了一瞬,他垂首行了一礼,什么也没再说。
百姓怨声载道,天天在荒滩附近监工,查案的事动得很快。
工部的人沿着河滩把十三处暗槽逐一开挖丈量,每一处豁口的石料、凿痕、铁钎尺寸都录入了册中。
刑部提审了水源地上下游的住户和脚夫,有两人回忆起去年秋天见过穿安北侯府家丁服饰的人在河滩附近搬运石料。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些参与过开渠的工匠和脚夫一个一个被翻出来,但翻出来的全是故纸堆里的名字:
去年冬病死了一个,上个月摔断了腿之后\"搬离\"了赤岩城,三个月前酗酒溺亡在了城外沟渠里。所有参与过暗渠施工的活口,能查到的都已不在世上。
唯一指向清晰的线索汇到了一个名字上:安北侯府内务总管乌兰图。
去年秋天的石料采买和运输工银都是经他手付出去的,账目上留着几笔含糊不清的支出记录,写的是修葺别苑杂项”。
可那些石料最终全部运到了城北河滩附近。
漠北王说此事必须彻查,刑部的人拿着拘捕文书去了安北侯府。
拓跋雄坐在轮椅上听完来意,把茶盏搁下,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乌兰图,此人跟了本侯八年,但今年开春之后就称病卸了差事,说是回老家养身子。本侯已有数月未见其人了。”
“那这些石料支出……”
“本侯府上杂项开销多的是,每年修个亭子铺条路都是用银子的地方。乌兰图经手过的账目,本侯总不至于逐笔亲自过目。”
拓跋雄把茶盏往桌面上一放,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诸位若觉得是安北侯府做的,拿出证据来。单凭一个已经离了府的总管的旧日账目,怕是说不过去吧?”
刑部的主事在安北侯府的花厅里坐了半个时辰,最后只带走了一叠乌兰图离府前留下的杂项支出抄本。
抄本上的字迹规规整整,每一笔都写明了“修葺别苑”,看不出任何破绽。
乌兰图本人确实失踪了。刑部的人去了他老家的田庄,庄子上的人说乌兰图入春之后回来住了半个月,说是身子不爽要静养,后来有一天夜里忽然就不见了,被褥还在灶上还温着一壶水,人就像被夜色卷走了一样。
十日之限到了第九日,三司联名递了一份呈文到王庭:
水源地污染案系人为蓄意破坏,石料来源与运工指向安北侯府前内务总管乌兰图。
但乌兰图现已下落不明,其余经办工匠皆已亡故或失联,现有证据无法确凿指向更高层级主事者。
呈文末尾附了一句:“安北侯府辩称乌兰图数月前已卸差离府,府中对此事不知情。”
漠北王批了呈文,朱批只有三个字:“续追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