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的店铺大都关着门,只有一家早点铺子刚卸了门板,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雾。
许栀蹬着自行车载着夏知窈穿过半座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她骑得很快,快得迎面灌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都吹到了脑后,露出一整张清冷锋利的脸。
龙四海的铺面开在城西纺织品批发市场的最深处,占据了两间打通的门面房,卷帘门只拉开了半截,门口堆着几捆用麻绳捆扎的坯布,一辆三轮货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旁边,车斗里还躺着半匹没卸完的卡其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纤味,混着机油和灰尘,熏得人喉咙发紧。
许栀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弯腰钻过半截卷帘门。铺子里面光线昏暗,头顶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孤零零地悬着,灯罩上蒙了厚厚一层灰,把原本就不亮堂的光滤得更加浑浊。
靠墙的货架上码着各色布匹,歪歪扭扭的,有些布匹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支数。角落里一张老式写字台上摊着账本和算盘,算盘珠子缺了两颗,用橡皮筋绑着根竹签子凑合着用。
龙四海正坐在写字台后面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脚边还搁着个搪瓷茶缸,茶缸沿上一圈深褐色的茶垢年头不浅。
他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剃了个板寸头,脖子后面的肉堆成了三道褶,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被肚子撑得扣子绷到了极限,领口敞着三颗,露出里面一截红彤彤的皮肉。他听见卷帘门响,抬头看见两个年轻女人走进来,剥花生的手没停,嘴角先扯出了一个油滑的笑。
龙四海嘿嘿笑道:“哟,这不是夏小姐吗?怎么,想通了?要是想通了,那涨价的事儿咱们就按合同办,要是没想通…”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许栀脸上身上游走,带着几分猥琐,“这位妹子是谁啊?长得真带劲,也是来谈生意的?”
夏知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龙四海骂道:“龙四海,你别太欺负人!之前明明说好的价格,现在坐地起价,你还要不要脸?”
“脸?”龙四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花生片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来,那一身肥肉跟着乱晃,“夏小姐,做生意讲究的是个行情,现在布料紧缺,我涨价怎么了?你要是不乐意,尽管去别家买,我龙某人绝不拦着。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一脸笃定地看着许栀:“明天就要开业了吧?这时候再去别处调货,怕是来不及喽。小妹妹,你要是求求哥哥,说不定哥哥一高兴,只涨你百分之二十。”
许栀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龙老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百分之三十的涨幅,我不接受,按原价交货,或者退定金。”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那份合同铺在龙四海面前的花生壳堆上,食指摁着合同上那条价格条款,指尖点在纸面上:“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签的是四块二,你今天开口要五块五,涨幅三成,依据是什么?”
龙四海斜眼瞥了一下合同,嘴里的花生渣子随着他说话往外喷:“依据?依据就是行情涨了啊,这位小姐你是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布料的价钱一天一个样,那是跟着省里的调拨价走的,合同算什么?合同签的时候是一个价,现在货源那边提了价,我总不能倒贴钱给你们供货吧,做人得讲道理,对不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