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把熨斗的插头拔了,线绳绕好收进抽屉里,关上工作室的电灯总闸。
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橱窗里那件裙子。然后她把门锁好,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梧桐巷的青石板路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头顶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鼓掌。
明天就是初八。一切都准备好了。
…
初八的清晨,海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没有一丝云彩。
许栀天没亮就到了店里。
她穿了件自己做的黑色西装领连衣裙,腰间系一根同色细皮带,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把低马尾,干净利落得像一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青葱。
吴翠芬比她到得更早,许栀推门的时候,吴翠芬已经抡着拖把把店门口三级台阶拖了两遍,青石条被洗衣粉水刷得泛出原本的石灰色泽,缝隙里的青苔都给刮干净了。
她看见许栀进来,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腰板挺得笔直:“许老板,台阶我刷完了,橱窗玻璃擦了三遍,连门框槽沟里都拿竹签子裹布掏过了,你验收。”
许栀绕着店面走了一圈,用手指在橱窗玻璃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
她冲吴翠芬竖了个大拇指,吴翠芬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转身又去擦门把手了。
六点刚过,李国强和王秀英前后脚到了。
李国强换了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铁青,整个人挺括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剪刀。
他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检查裁剪台上那把裁缝剪,拿起来对着光看刃口,用拇指肚试了试锋利度,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麂皮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刀刃。
王秀英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灰蓝色对襟褂子,头发用一把银簪子绾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蒸的红糖发糕,用干净的白纱布盖着,掀开一角就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热气。
“许同志,这是我早上蒸的,开业讨个吉利,发糕发糕,越蒸越发。”王秀英把竹篮子搁在桌上,掀开纱布,发糕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菱形块,每一块正中间还点了一颗红枣,红彤彤的,像点在白面额头上的一粒朱砂痣。
秦雪梅从后院宿舍跑过来的时候,两条麻花辫在肩头蹦得欢实。
她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碎花衬衫,领口绣了一圈米粒大小的雏菊花,是用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她捧起一块发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秀英婶儿你这发糕蒸得比我奶奶还好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