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粮司的大门本就离北门城墙不远,此时又是修筑城防的换班歇息时候。
几百名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泥黑的流民,正端着破破烂烂的陶碗,缩在墙角避风。
听见动静,这些流民大着胆子,黑压压地围到了钱粮司砸碎的大门外。
借着守夜营骑士手里的火把,流民们瞧见了那撒了一地的黑霉米和碎石头。
人群里瞬间死寂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是……那是咱们的口粮?”
一个汉子声音发颤,手里的陶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是石头……全是发霉的土……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的粥越来越稀,喝下去肚子里跟刀绞一样疼!”
“朝廷不管咱们,侯爷给咱们找活路,可这些当官的,这是要生生逼死咱们啊!”
哭喊声、咒骂声,瞬间在风雪里连成了一片。
流民们的情绪本就紧绷到了极致,此刻瞧见这最后的指望居然是一堆沙石,几个老人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号啕大哭。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陈勋脸色一变,右手握紧了刀柄,手下的守夜营骑士也齐齐按住了马刀。
若是流民暴动,这宣府可就真的烂透了。
跌坐在地上的赵德瞧见这阵势,眼里闪过一丝狠辣,顿时冷笑起来:“秦侯爷!你少在这装好人!这粮是京师兵部拨下来的,运来就是这样!大明各处的卫所都是这般规矩!你今夜砸了钱粮司,便是抗旨不遵,外面的刁民若是闹起来,朝廷降罪下来,你这个宣府侯也担不起!”
他笃定秦烈不敢在几万流民面前承认宣府已经没了粮,只要秦烈想捂住这个盖子,就得保他。
秦烈转过头,看着自以为得计的赵德。
他突然笑了,笑得极其肆意。
“规矩?在大明别的地方,本侯管不着。但在宣府,本侯就是规矩。”
秦烈猛地一脚踏出,将一袋足有百斤重的霉米粮袋一脚踢得离地飞起,“轰”的一声砸在赵德身前的石阶下。
粮袋爆裂,沙石四溅,糊了赵德一脸。
秦烈转过身,面对着大门外黑压压一片,眼中带着绝望与愤怒的数万流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雄浑的内劲,如同冬雷震震,瞬间压过了满地的哭喊与风雪声:
“都给本侯闭嘴!”
这一声暴喝,让喧闹的钱粮司内外陡然一静。
流民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宣府侯,眼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
秦烈指着地上那堆霉米沙石,高声道:“赵大人说得对,这是朝廷给你们发的赈粮!朝廷说国库空虚,优先供给京师,所以送来宣府的,就是这些喂猪都嫌脏的烂货!”
外面的流民脸色更白了,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
秦烈话锋一转,右手再次握住长刀,“咔嚓”一声,长刀出鞘半尺。
“朝廷不给米,本侯给你们地!从今日起,宣府不看京师的脸色,不求朱家的恩赐!咱们自己种地,自己养猪,自己造刀!”
秦烈大步走到台阶边缘,长刀直指苍穹:“沈文度!”
身后的沈文度浑身一震,立时挺直了腰杆:“学生在!”
“你的《军屯改制十策》,本侯准了!明日起,废除这烂透了的卫所,流民分地,老兵为吏!只要你肯出力气,宣府的每一寸荒地,种出来的粮食都归你们自己!”
秦烈看着门外那些呆滞的流民,一字一顿道:“本侯把话撂在这,只要有我秦烈在一天,跟着我的兄弟,就绝不吃掺了沙子的霉米!”
大厅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流民们的心头,却像是有一团沉寂了许久的火,被狠狠点燃了。
“扑通。”
人群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两手长满老茧的老流民,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冻得硬如钢铁的雪地里。
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侯爷……俺们不要朝廷的米了。俺们有力气,俺们会种地。给块地,俺们就能活!”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出奇的坚定。
“给块地,俺们就能活!”
“愿为侯爷效死!”
轰的一声,如同麦浪翻滚,黑压压的流民顺着大街,一排排、一浪浪地跪了下去。
千百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将天上的风雪都冲散了几分。
秦烈按着长刀,站在石阶之上,目光越过这些跪倒的百姓,望向城外那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的茫茫雪原。
那里,曾是大明的弃土。
但从今夜起,那里将成为他秦烈的第一片屯田,成为他九边崛起的基石。
他手腕一翻,长刀彻底出鞘,直指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
“传令守夜营,全军备犁。明日日出,开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