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门城砖局。
风雪正大,呜呜地扯着破烂的油布。
一个穿着旧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柴房走。
他叫刘得旺,说明白点是城砖局的把总,说隐晦点,他是石亨石尚书在宣府扎了五年的死桩。
“咯吱。”
脚下的雪地发出一声轻响。
刘把总猛地驻足,左手按向腰间短刀,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局里晃荡什么?!”
暗处没人应声,只有几匹骡马在槽头嚼草的嚼豆子声。
刘把总舒了一口气,刚要迈步,却见柴房那扇破木门咯吱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着月白劲装、披着大红狐裘的女子慢步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是三个提着雪亮长刀、用黑布蒙面的范家商会死士。
“刘把总,这么晚了,还急着给京师送皮货信儿呢?”
范霜华神色清冷,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柴房草堆里翻出来的黄铜蜡管。
那管子里,藏着一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刘把总看清来人,脸色骤变,脚下倒退两步:“范姑娘?你大半夜带人闯我城砖局,这宣府难不成真成了你们山西商人的天下了?!”
“宣府成谁的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局子今晚得换主人了。”范霜华淡淡道。
“你……你想黑吃黑?!”
刘把总尖叫,作势就要吹哨子。
“啪!”
一记冰冷的刀鞘狠狠抽在他的手腕上,直接将他的短刀连同哨子一起击飞在雪地里。
陈勋一袭黑衣,如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他手里提着一把听风网的细长钢刀,上头还带着一抹没擦干净的血迹。
“刘把总,别喊了。”
陈勋声音沙哑,带着冷漠,“城西那个卖布的二掌柜,一个时辰前已经在乱石滩咽了气。西门哨卡的那个百户,现在正躺在常平仓的死人堆里等火化。石尚书在宣府剩下的这三根刺,今晚算是一锅端了。”
刘把总听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和陈勋,咬牙切齿:“听风网……范家……你们竟然联手了!秦烈这个反贼,他这是要把宣府的朝廷命官赶尽杀绝!”
“命官?你算哪门子命官,石家的家奴罢了。”
范霜华转过身,将那黄铜蜡管随手扔给陈勋,“陈大人,里头的信我看过了。这厮想告诉石亨,守夜营正在后山用辽东精铁铸造新炮。若是被他送出去,可就坏了侯爷的大事。”
陈勋接过蜡管,塞进怀里,微微躬身:“范姑娘这三天的商会网络倒是好使。若非你们范家货栈在各处的眼线,这三个老狐狸还真没这么快露头。”
“在商商,拿了侯爷的干股,自然得替侯营把城里的耗子抓干净。”
范霜华长袖一甩,利落道,“来人!堵上嘴,拖走。”
两个蒙面死士立刻上前,将麻袋罩在刘把总头上。
“等一下!”
刘把总在麻袋里疯狂挣扎,隔着粗布,他的声音扭曲而尖锐,透着彻骨的恶毒:
“范霜华!你这范家的妖女!你背叛祖宗!你们山西范家世袭皇商,大半的买卖都在京城!你爹范永斗要是知道你在这帮着反贼造反,断了范家的富贵,他回来看不把你沉了塘!”
范霜华脚步一顿。
风雪吹起她耳畔的碎发,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侧脸。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驻足,发出一声嗤笑:
“刘把总,你懂什么?我爹卖国给关外的鞑子换银子,我用烂酒去关外给守夜营换羊毛,大家各凭本事吃饭。你卖给石亨的那些消息,若是在平时,确实能换个百户当当。可在这宣府城里,今晚够你死上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