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北,黑风口。
漫天的大雪把整片草原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银白。
在这冰天雪地里,十几顶巨大的牛皮帐篷扎在山坳处,四周插着杂色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便是宣府与草原诸部新辟的互市点。
“唏律律――!”
战马长嘶声打破了原野的死寂。
秦烈一马当先,身上只披着那件黑狐大氅,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连甲胄都没挂。
在他身后,三百守夜营猎骑如同一道黑色潮水,默不作声地自雪原深处涌出。
战马的两侧,还护送着十辆沉甸甸的太平车,车上用油布盖得死死的,透着一股子新粮的陈香味。
“侯爷,前面的便是朵颜部的帐篷。”
范霜华骑着一匹白马,裹着那身暗红色的厚绒织锦长袍,戴着一顶水貂皮帽。
虽然天寒地冻,她那一双清冷的美眸却在风雪里亮得像两颗星子。
“三百骑,十车粮。范大掌柜,你这买卖要是做亏了,本侯就把你留在草原上给鞑子当婆娘。”
秦烈目不斜视,声音带着打趣。
“侯爷放心,霜华的脑袋,比这十车粮贵重得多。”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马鞭往前一指。
营地外,几十个留着髡发、穿着破烂羊皮袄的朵颜部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首领,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挂满了白色的冰霜,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桀骜与嫌弃。
他叫阿日善,是朵颜部的一个千户长。
“宣府的伯爷?就带这么点东西?”
阿日善打量着那十辆粮车,脸上扯出一抹冷笑,用生硬的汉话嚷嚷道,“太师也先放了你们的太上皇,如今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你们南朝人连皇帝都当不明白,还想来草原上做买卖?这点粮食,连给战马塞牙缝都不够!”
周围的鞑子兵顿时哄笑起来,有人甚至故意拍打着马鞍上的弯刀,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三百守夜营猎骑面无表情。
他们没有奉命拔刀,只是在战马上齐齐一动,右手状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牛皮套子上。
“唰!”
皮套掀开,露出一截截泛着冷冽青光的铁管子。
那是后山铁局刚打出来没多久的燧发短铳,枪口用油脂抹得锃亮,上面那块用精铁卡住的燧石,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幽幽的死光。
三百骑,三百杆随时能喷出铁砂和火硝的短铳。
空气瞬间死寂下来。
阿日善的哄笑声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是个老卒,一眼就瞧出那玩意绝不是朝廷神机营里那些一见风雪就哑火的神枪。
这东西没有火绳,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在二十步内把人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阿日善千户,买卖还没谈,别急着亮牙齿。”
秦烈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上三分,“本侯能带着粮食来,也能带着大炮来。请吧。”
阿日善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终于是不敢再放肆。
他翻身下马,重重地掀开最中间那顶大帐的牛皮帘子:“里面请!”
大帐内,早已生起了几个巨大的炭盆,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坐着十几个关外的商贾,有包着头巾的回回,也有留着长辫的晋商老狐狸,个个眼里都闪烁着精明与贪婪。
“诸位,宣府的秦侯爷到了。”
阿日善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一拍桌子,抓起一碗马奶酒,“废话少说,今冬雪大,草原上缺粮食。你们带来的陈米、粗盐,本千户全要了。不过,价钱得按去年的规矩,一斤粮,换一斤羊毛!”
“一斤粮换一斤羊毛?阿日善千户,你这账算得,怕是连三岁的娃娃都不如。”
还没等那些晋商开口,范霜华已经施施然走到了长桌前。
她脱下狐裘,露出一袭干练的红色窄袖长袍,长袖一振,啪的一声将一本账册拍在桌上。
“如今天下大乱,大明南方的运河结了冰,京城的粮价已经翻了三倍。”
范霜华环视四周,声音清冷而笃定,“宣府的十车粮,全是今年新下来的精米白面,不是发霉的陈仓粮。阿日善千户,你要是一斤粮换一斤羊毛,那范家商会现在就掉转车头,大同的郭总兵,可是开出了一斤粮换两斤羊毛的高价。”
一名晋商老狐狸急忙帮腔:“范大掌柜说得是啊,如今边境查得紧,这粮食是玩命运出来的……”
“少跟老子来这套!”
阿日善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上,“郭登那是朝廷的官!老子不信他敢私自开互市!范霜华,你一个女人,别在草原上撒野!”
“女人怎么了?”
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冷笑了一声,“我的规矩很简单。一斤粮,换三斤羊毛。外加两千匹上等的关外口马,每匹战马,宣府出银五两、粗盐十斤。少一文,少一斤,这互市今天就散了。”
“一斤粮换三斤羊毛?!你穷疯了?!”
阿日善长身而起,按住了腰间的弯刀。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