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死死攥着那件旧狐裘。
他被也先放回来,本以为能重登大宝,可如今那位亲弟弟景泰帝,眼里只有朝政与他那日渐沉重的病情,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而那个在塞外一手遮天的秦烈,更是连一封问候的折子都没往南宫递过。
“强梁……都是强梁……”
朱祁镇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结成了冰。
紫禁城另一头,石亨的忠国公府内。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大盏,被石亨狠狠砸碎在青石砖上。
“他凭什么过年?!他秦烈凭什么过年?!”
石亨额头上青筋暴起,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公爷息怒,大过年的,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底下的心腹将领战战兢兢。
“息怒?老子拿什么息怒?!”
石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案几,上面的山珍海味洒了一地,“户部说没钱!京营的弟兄今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可宣府呢?秦烈那厮开厂子、弄票号,拉拢流民,现在连大同的郭登都快成了他的门下犬!朝廷要是再不发兵,这九边就姓秦了!”
“可是公爷,兵部陈大人说了,如今朝廷库银见底,冬日发兵,粮草无以为继啊……”
“无以为继?那就眼睁睁看着那反贼坐大吗?!”
石亨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京城的除岁,文官在算账,武将在发火,皇帝在养病,太上皇在等死。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
宣府,侯府暖阁。
范霜华从怀里摸出一封刚刚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递给秦烈。
“侯爷,这是京城分号动用了七百里加急,刚刚送到的密报。”
秦烈接过,一把扯开。
信上字迹极小,详细记录了京营今夜的军心涣散、石亨在府邸的发狂,以及户部库银彻底告罄的窘境。
“哈哈哈哈!”
秦烈看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在暖阁里回荡,连窗棂上的冰花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朝廷无粮,京营无饷,石亨无谋,朱代宗无福。”
秦烈止住笑,随手将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瞬间化为飞灰。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提起那支饱蘸了浓墨的大狼毫。
纸是宣府造纸厂新出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
秦烈手腕一沉,笔走龙蛇,在纸上狠狠落下一个大字。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范霜华凑上前去,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大字,有些疑惑。
那是个“阅”字。
“侯爷,您这是……阅什么?”
范霜华轻声问,一双杏眼里满是探寻。
秦烈随手把毛笔一掷,负手走到窗前。
外面,宣府城的漫天烟火正冲上九霄,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成千上万的守夜营将士,正端着大碗,在风雪中高呼着他的名字。
秦烈看着那满城的烟火,露出笑意,声音低沉:
“本侯阅的,不是兵。”
他微微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塞外的漫天风雪,直直落在了远处的万里江山上:
“阅的,是这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