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没再理他。
他一转身,将那枚红漆开花弹扔回了箱子里,目光如刀,看向了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一柄铜制象限仪的宋墨。
那象限仪是秦烈亲自设计、格物谷地部用精铜一点点铣出来的。
上面不仅刻着度数,还刻着大明工匠从未见过的正弦刻度。
“宋墨。”
“学生在!”
宋墨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一介书生,此刻站在满是血腥的战场上,脸色虽有些发白,但一双手却握得极稳。
“仰角,需要多少?”秦烈问。
宋墨闻,当即抬起象限仪,半跪在泥水里,眯着一只眼,透过铜管上的准星,死死锁定了远方也先的那杆狼头大纛。
风在刮,雪在干扰视线。
宋墨的手指在象限仪的齿轮上飞快地拨动,脑海中疯狂地闪过秦烈在格物谷教过他的那些古怪算式。
“一千二百步……风速从北向南,侧风三刻……”
宋墨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死死咬着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算出来了!”
不过十息的功夫,宋墨猛地抬头,急声作答:
“侯爷!也先中军距此一千二百步!以咱们这三十门青铜野战炮的炮身,若要打到那个位置,仰角需定在十七度!药包,必须比往常加足三成!”
“但……但是……”
宋墨说到此处,话音突地一顿。
“说。”
秦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鲁师傅先前说过,这新式红漆弹由于内填了颗粒火药,体量大,膛压比实心弹足足高了两成。若是药包再加三成……这三十门青铜炮,随时都有可能炸膛!”
宋墨看着秦烈,眼中满是担忧:“侯爷,那是炸膛啊。一炮炸了,周围一个炮班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高地上,又是一阵死寂。
柳成林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鲁铁石也沉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十门在风雪中渐渐冷却的青铜炮管。
打,有可能炸膛自毁,甚至一炮不响,还炸死炮兵。
不打,正面战壕的弹药撑不过半个时辰,一旦被也先的重骑彻底冲跨,黑山头失守,后面的宣府便是一片无遮无拦的坦途!
秦烈站在风雪中,他的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前方,张铁锤那大嗓门的咆哮声,再次穿透了层层迷雾。
“幽灵团!跟老子顶住!不许退!”
“哈!”
重甲步兵的齐吼声,悲壮,苍凉。
秦烈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战场。
“打!”
他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全部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全数换上红漆开花弹。目标,给老子死死瞄准也先的狼头纛!”
秦烈跨步上前,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宋墨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由于用力过猛,甚至按得宋墨的身子沉了沉。
“宋墨,你亲自去校炮。一门一门地给老子对准了。”
“侯爷――!”
鲁铁石和柳成林齐齐惊呼出声。
“这是命令!”
秦烈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看着宋墨,也看着周围那三十个炮班的一百多名工兵。
“这也是赌命!”
秦烈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些红漆木箱,声音在风雪中激荡。
“但今日,老子的命,鲁铁石的命,你宋墨的命,还有前面战壕里那一万多名守夜营兄弟的命,全都绑在这一箱箱红漆疙瘩上了。”
他指向远方那黑压压的瓦剌中军,眼中泛起一抹歇斯底里的疯狂。
“若真是全都炸膛,那大伙儿一起死在这黑山头,去地府里继续当兄弟!”
“一枚不响,也先的马蹄子也会把咱们踩成肉泥!”
秦烈的手,猛地指向了那杆在风雪中极其刺眼的狼头大纛。
“可要是响了――”
他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死死锁定了远方。
“也先,就得给老子死在这塞北的雪地里!”
“校炮!”
宋墨的身子狠狠一震。
他看着秦烈那张狰狞、坚定的脸,眼中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学生,领命!”
宋墨大喝一声,劈手夺过鲁铁石手里的铁锤,转过身,朝着第一门青铜野战炮奔去。
“药包加三成!仰角十七度!给老子砸!”
阵地上,工兵们在鲁铁石的咆哮声中,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一包包沉甸甸的黑火药被塞入炮膛,一枚枚通体通红的开花弹,在晨光中散发着不祥的凶芒。
远方,也先的狼头纛下。
原本正捻着胡须、冷眼看着前方血肉绞杀的也先,不知为何,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黑山头那座最高的高地。
在那里,三十个黑洞洞的巨大炮口,已经在这风雪之中,斜斜地指向了苍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