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要如何处置?”
范霜华的面容在灯火下冷如冰霜,她一字一顿。
“范三荣已经没了。”
她冷冷开口:“他那一房的十三口突遇‘流寇’劫掠,连人带车,全被砍碎了扔进了桑干河里。至于乔家账上的另外几个范家族人……”
范霜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肃杀。
“通敌者,不必经宣府总兵府,直接交由听风网渗透司。按侯爷的规矩,大刑伺候,查清资金去向。之后……就地格杀,绝不留情。”
帅帐里,突然静了下来。
陈勋在一旁死死低着头,眼皮跳了跳。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狠人,却没见过对自己宗族下手这般干脆利落的女人。
范三荣的那一房,可是范家在太原的支柱之一,说抹便抹了。
秦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范霜华。
范霜华就那么挺直了腰杆站着,任由秦烈那如刀一般的目光在她脸上刮过。
她没有避让,也没有求情。
良久。
秦烈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来。
他跨步走到范霜华身前。
因为离得极近,范霜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火药味。
秦烈突然伸出右手。
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拂过了范霜华的额角。
粗硬的指节在范霜华娇嫩的皮肤上擦过。
“拭去了。”
秦烈轻声开口。
他的手指上,多了一抹黑灰――那是方才范霜华在第二道战壕里,被未散的炮击硝烟熏在额角上的残渣。
“不必太过辛苦。”
秦烈的手顺势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声音里多了一抹柔和。
“范家如今是你在掌舵,宣府的十四万军民衣食全系你一人之手。只诛首恶即可,旁系那些不知情的,既往不咎。本侯不是弑杀之人,但也绝不容许背后有人捅刀子。”
范霜华咬了咬嘴唇,眼眶在这一瞬间,突地有些微微泛红。
她背负的压力太大了。
宗族的背叛、战局的惨烈、海量物资的筹措,几乎要将她这个弱女子生生压垮。
可秦烈这一记轻柔的揉搓,却把她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无的底气。
“谢……谢侯爷。”
范霜华垂下脑袋,声音有些沙哑。
“陈勋,带范大掌柜下去歇息。把宣府药局刚熬好的参汤,送一碗去她帐里。”秦烈一挥手。
“诺。”
陈勋领命,对着范霜华做了个请的手势。
范霜华再次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没再多,抱着那本血淋淋的账册,快步退出了帅帐。
待到帐帘落下,帐内重归死寂。
秦烈脸上的那一抹柔和,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案几上那一叠属于王家、乔家的通敌密信。
外面的风雪砸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爆响,犹如日前在荒原上炸响的开花弹。
“呵呵。”
秦烈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张铁锤――!给老子滚进来!”
秦烈对着大帐外,爆发出了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怒吼。
“末将在!”
帅帐的牛皮大帘被一股巨力直接扯开。
一身玄铁札甲、面甲上还糊着干涸血肉的幽灵团团长张铁锤,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浑身煞气腾腾,像是一尊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铁金刚。
秦烈站在桌案上,指向了张家口,指向了山西太原的方向。
“关外的胡人杂碎,已经让老子的开花弹炸成了碎肉。”
“可这大明关内、咱们宣府的后方,还趴着一帮子吃人血馒头的汉奸狗!”
他手一用力,将王家的账册摔到桌面上。
“带上你的两千重甲兵,给老子带足干粮!去张家口,去太原!凡是账册上有名有姓的商号,正房、偏房、护院、管事,一个都不要放过!”
张铁锤的大眼瞬间瞪得滚圆,里面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一抱拳,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诺!”
夜深了。
黑山头的高地上,两千名刚刚经历过白刃绞肉的幽灵团重甲步兵,在暴风雪中,再次默默地扎紧了身上的漆黑毛衣,举起了滴血的铁盾。
宣府的重甲步兵,这一次,没有冲向鞑子,而是对准了关内的门阀。
大同、张家口、太原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