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三日之期的第一天。
暴雨骤停,阴云压城。
运河码头的石阶上,满是黑色的泥水。
“啪!”
一杆缺了角的旱烟袋,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不见!广盛号的东家昨夜已经吞金自尽了,你们就是把这门砸烂了,里面也没银子给你们!”
广盛盐栈的二管事隔着厚厚的木栅栏,对着门外破口大骂。
门外,密密麻麻跪了几百号人。
这些人不是豪商巨贾,而是扬州城里的二道盐贩子、开挑担小盐铺的散商,以及平日里靠挑盐挑脚吃饭的苦力。
“管事的,大掌柜的死活跟我们没关系,可我们存在广盛号里的盐引,那是全家老小的命钱啊!”
“官盐卖不动,四海精盐只要九分钱,百姓不买我们的货,我们的盐引成了废纸,这日子没法过了!”
哭喊声、痛骂声,在冷冽的江风里传得很远。
顾清洲一身青布长衫,默默地站在远处的牌坊下。
他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满身补丁的底层散商,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广盛盐栈大门。
官盐倒了。
十二大盐商垮了。
可最先被砸碎饭碗的,却是这些依附于官盐体制最底层的散商和苦力。
“顾先生,您快去劝劝吧,城外海滩上的灶户也闹起来了。”
衙门的小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灶户怎么了?”
顾清洲收回目光,疑惑道。
“四海商会把持了七成盐场,按宣府的规矩改了晒盐法。以往给衙门熬苦盐的几千个灶户,四海只要身强力壮的,那些老弱病残全被赶了出来。如今海滩上几百户人家没米下锅,正抬着空锅往衙门这边哭呢!”
顾清洲闭上双眼,藏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
昨日,他在正堂三问范霜华,问她精盐来了,数万盐工吃什么。
当时那女人冷笑,说朝廷管过盐工死活吗?
可如今,四海的规矩真的落下来了,那冷冰冰的“适者生存”,同样要把这几万老弱病残碾成齑粉!
宣府的规矩很新。
但对这大明的底层而,同样很狠。
“顾先生,您看!”
小吏指了指街角。
只见几辆插着四海商会“黑底金字”大旗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广盛盐栈不远处,几个精干的四海账房跳下车,直接在街边支起了桌子。
范霜华打着一把青绸伞,站在高高的石阶上。
她冷眼看着台阶下慌乱的众人,身侧,南线掌事正带着几个账房,啪啦啪啦地拨动着算盘。
“大掌柜,广盛号在两淮有盐滩三千亩,运河槽船四十只,账面亏空纹银八万两,已经资不抵债。”掌事低声禀报。
范霜华收起伞,递给一旁的随从。
她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清冷:
“诸位,安静。”
台阶下,数百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
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
“广盛号通敌偷税,东家已死。他欠你们的盐本,衙门管不了,四海商会管。”
范霜华一挥手。
身后的账房抬出三个硕大的红木箱子,箱盖轰然翻开。
里面没有白银,没有宝钞,全是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宣府新币――华夏通宝。
“广盛号欠你们多少银子,凭据拿来,在四海这里兑换新币。拿着这钱,去宣府的盐仓,九分钱一斤,管够。”
范霜华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街的嘈杂。
台阶下,死寂了片刻。
一个断了腿的小盐商大着胆子爬上来,递过去一张盖着广盛号印章的欠条:“大掌柜……真、真给换?”
“换。”
范霜华吐出一个字。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