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霜华入狱之后,扬州城便封了市。
四海商会的各处分号都被贴上了盖有刑部大印的封条。
大街小巷里,一队队衙役提着铜锣,一边走一边敲,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
“奉朝廷谕令!宣府‘华夏通宝’系私铸妖币,意图颠覆朝廷!即日起,凡持有、流通妖币者,皆以通匪谋反罪论处!”
告示贴满了城墙,百姓站在雨里,看着那黑纸白字,个个面如死灰。
衙门不仅封了商会,还要追缴!
原先用华夏通宝在四海商会买过白盐、粮食的百姓,全被列成了名册。
周德昌调了衙役,连夜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要“追缴妖币,补齐官盐差价”。
江淮的这潭死水,不仅没有因为范霜华入狱而平息,反而泛起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盐运使衙门,后巷。
顾清洲如今无官无职,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重病昏迷的运使大人“下令”,让他闭门思过,不准他再过问半点衙门事务。
他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
前方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夹杂着皮鞭抽打的脆响。
“差爷!求求您开开恩!小人不知道那是妖币啊!”
“不知道?四海商会卖九分钱一斤的盐,你买得挺欢实啊!少废话,拿钱来!”
顾清洲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巷子口的一处破草房前,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将一个老汉踩在泥水里。
那老汉浑身是泥,头发花白,正是两淮盐场的老苦力,老周头。
老周头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死死拉着衙役的裤脚,哭得嗓子都哑了:“别打我爷爷!别打我爷爷!”
“老周头,衙门算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衙役翻着手里的账簿,冷笑一声,“你先前用四海商会的妖币,兑了五斤精盐。如今朝廷查明那是通匪的赃物。按大明律,官盐三钱一斤,你得按三倍罚俸补齐差价!总共折银一两二钱。拿钱,放人。拿不出钱,今天就锁了你孙女去鸣玉坊抵债!”
老周头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一两二钱银子……那是小人全家半年的口粮啊!差爷,钱买了盐,小人真没钱了啊!”
衙役啐了一口唾沫:“没钱?没钱就带人!起开!”
两个衙役上来,扯着那姑娘的头发就往外拖。
姑娘尖叫着,衣袖在拉扯中被撕裂,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
“住手!”
顾清洲大喝一声,推开人群冲了进来。
领头的衙役斜着眼看他,见是个穿破旧儒衫的书生,刚想发火,仔细一瞧,认出了是顾清洲。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运使衙门的顾大先生吗?怎么,顾先生今日不用在衙门里伺候大人,有闲心管哥哥们的公事?”衙役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
平日里顾清洲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兄弟们稍有小动作,都会被说道一番。
如今,倒是攻守易势了。
顾清洲脸色铁青,指着那账簿:“一两二钱银子?大明律哪一条写着,百姓买盐还要三倍补差价的?周德昌这是巧立名目,借机搜刮!”
“顾先生,慎呐!”
衙役的脸色冷了下来,水火棍往地上一戳,“这是同知周大人亲自下的文书,刑部刘大人也点了头的。查缴妖币,那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您现在连衙门都进不去,还在这摆什么官架子?”
老周头瞧见顾清洲,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在泥水里爬过来,抓住顾清洲的鞋面:“顾先生!您是读书人,您救救我孙女!她才十六啊!”
那姑娘哭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绝望。
顾清洲看着那衣衫不整的姑娘,又看着神色冷漠的衙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
那里硬邦邦的,是他的全部月俸银子,总共十二两,装在一个布袋里。
这是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嚼裹。
“一两二钱银子,是吗?”
顾清洲将那袋银子扯了出来。
他解开袋子,数出一两二钱碎银,狠狠砸在领头衙役的脚下。
“银子在这!放人!”
衙役一愣,随即弯腰捡起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嘿嘿一笑:“到底是运使大人的红人,出手就是大方。行,看在顾先生的面子上,今天放这老东西一马。”
他一挥手,两个衙役松了手,那姑娘扑进老周头怀里,爷孙俩抱头痛哭。
领头的衙役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顾清洲,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顾先生,您是大好人。可小的得提醒您一句。”
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这点银子,够填几家?周大人说了,凡是沾了四海商会光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整个扬州城,像老周头这样的绝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您兜里那几两碎银,填得满扬州城的无底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