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屏住了呼吸。
刘铭德停下了敲击桌子的手。
只要这个手印按下去,两淮的财富,宣府的命脉,尽落彼手。
然而,范霜华却停住了手。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高台上的十二大盐商,最后目光落在周德昌脸上。
“周大人,要民女画押,不难。”
范霜华清冷道。
“只是民女死则死矣,心中却有个疑惑。今日两淮盐政归正,这台上的十二位老板,可都分到了四海留下的盐引?”
马掌柜眼皮一跳,哼道:“范霜华,你死到临头,挑拨离间也是无用!我们忠于朝廷,周大人自然做主!”
“是吗?”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马老板,你家在泰州的暗仓里,还藏着三万担四海的精盐。你昨日还派人去黑市,想在一两银子一斤的高位脱手,怎么今日在周大人面前,倒成了忠臣?”
马掌柜脸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身:“你血口喷人!”
“还有刘老板。”
范霜华转头看向另一个肥胖的盐商,“高邮湖的水道上,你家那十条私盐船,今晚还在运吧?你给了扬州卫千户王大人五百两银子的买路钱,本掌柜这里的账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胡说!”
那刘老板急得汗如雨下。
高台上顿时乱成了一团。
十二大盐商个个面露惊恐,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猜忌。
周德昌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范霜华!你住口!休得在公堂之上妖惑众!”
刘铭德也站了起来,眼中杀机毕露:“周大人,休要与她废话!直接按字画押,不从便上刑!”
范霜华静静地看着他们狗咬狗,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故意当众揭露这些,就是要逼着所有人把底牌露出来。
听风网的探子,此时正混在台下的死角里,将台上这些官员和盐商的反应,一笔一笔全部记录在案。
参与陷害宣府的、侵吞资产的、私贩盐铁的。
一个都跑不掉。
这份名单,今日要在这广陵仓,彻底做实了!
“周大人。”
范霜华忽然打断了周德昌的怒吼。
她伸出那只带血的手指,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地蘸了一下。
红色的印泥,在火光下像极了鲜血。
“你不是要本掌柜画押吗?”
范霜华高举着那只鲜红的手指,冷冷地看着周德昌。
“本掌柜现在就按下去。只是,周大人,这个手印按下去的后果,你这颗脑袋,当真接得住吗?”
周德昌看着那根血红的手指,不知为何,后背突然窜起了一股强烈的凉意。
那是一种在官场厮杀多年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少废话!按!”
周德昌色厉内荏地大吼。
范霜华的手指,对准了那份公文,缓缓落了下去。
就在此时。
“轰――!”
远处的运河水面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雷声。
那是火铳,是震天雷,是格物谷特制火器的轰鸣声。
紧接着。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扬州城沉闷的夜空。
高台上的众人惊得齐齐站起身。
周德昌手里的玉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风,突然大了起来。
广陵仓四周的火把,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曳,明灭不定。
远处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了无数密集的马蹄声。
战马奔腾,如履平地。
那是从德州方向、从北方官道上狂奔而来的铁骑。
范霜华的手指,停在了公文上方一寸处。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周德昌,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却带着无尽的杀意。
“周大人。”
范霜华的声音很轻。
“宣府的银子,真的会说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