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
格物谷的山坡上,灯火如繁星。
顾清洲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嘴唇颤抖,半晌无。
秦烈的一句“究竟是乱臣贼子的天下,还是圣人的天下”,如同一柄万钧重锤,将他的圣人文章砸得粉碎。
“侯爷……莫要再问了。”
顾清洲苦笑一声,对着秦烈深深作揖。
“顾某,羞愧难当。”
秦烈收回目光,按刀转过身,脸上的冷冽瞬间散去,化为一抹和煦的笑意。
“顾先生,本侯今夜带你来看这格物谷,不为争口舌之快。大明朝廷那套虚礼,本侯不屑,先生也知其弊。宣府的摊子太大了,光靠守夜营打仗不够!本侯下面的文人幕僚就沈文度一个人,已经快把骨头累断了。”
“走吧,带你去见见他。”
秦烈一挥手,翻身上马。
宣府总兵大营,内政司行署。
大帐内,案积如山。
无数的公文、账目、流民册子将书案堆得密不透风。
沈文度一身青衫,正挑灯夜战。
他左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右手毛笔飞快落墨,眼圈黑得吓人,嘴唇干裂。
“文度,看看谁来了。”
秦烈大步迈入大帐,爽朗一笑。
沈文度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待看清跟着秦烈走入的顾清洲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猛地推开面前的账册站起身来。
“你是……顾清洲先生?!”
“文度兄!”
顾清洲也是跨步上前,向着沈文度执了一个书生见面礼。
沈文度早就知道顾清洲的才能,也知晓秦烈的安排,两人皆是胸有丘壑之人,此时在宣府相见,不免有些唏嘘。
“侯爷,您这是给属下送了一条大乾坤来啊!”
沈文度转头看向秦烈,眼中全是狂喜。
他拍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册子,大倒苦水:
“您是不知道,宁夏、固原那边的密使虽然打发了,但四海商会运往西北的粮食、格物谷拨过去的精铁,每一样都要造册。宣府十几万民众的安顿、秋收的筹备,属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顾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秦烈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先生,本侯也不与你绕弯子。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压个担子。”
秦烈放下茶盏,一字一顿:
“自今日起,本侯任命你为宣府内政司副使,做沈文度的副手。宣府的民生、四海商会的调度、流民的安置,你与文度各掌一半。印信,本侯已经让人备下了。”
柳成林立刻从后方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沉甸甸的精铜官印。
顾清洲看着那枚官印,脸色一变。
他倒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侯爷,万万不可!顾某一介白身,蒙侯爷不计较江淮之事,已是感激涕零。更何况,顾某初到宣府,寸功未立。宣府内政乃是守夜营的命脉,顾某怎敢居此要职?请侯爷收回成命!”
“顾兄,你这就见外了!”
沈文度在一旁摇着折扇,笑道:
“宣府谁人不知你顾清洲在江南的盐政之才?扬州盐政那一局,若非你提供的证据,侯爷怎会轻而易举拿下两淮盐政?这难道不是功?如今宣府不看朝廷的脸色,只看治民之能。你何不帮我,施展你的才能呢?”
顾清洲依旧摇头,面色极为凝重:
“文度兄,治民非一日之功。宣府如今外有强敌,内有九边异动,行事当求稳健。顾某并非推诿,实在是担不起这天大的干系。我愿在内政司做一文书,通晓宣府民情之后,再谈其他。”
大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柳成林和沈文度都看向了秦烈。
秦烈坐定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他看着一脸倔强的顾清洲,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顾清洲,本侯且问你,你在扬州,为何丢官?”
顾清洲一窒,低头道:“遭奸人弹劾,未能护住百姓。”
“本侯在江南抄家,听风网查过你的底细。”
秦烈站起身,缓缓走到顾清洲面前,目光灼灼。